《夏日私语》墨猴

3、第 3 章

　　待白狼忐忑不安地站在万象料理屋门前时，一股迥异于其他人的灵魂波动，让正为客人端菜的书翁隆百城抬起了头。

　　这种情绪是……破釜沉舟？他对着不吝夸奖他厨艺的女客微微点头，成功令对方红了脸，而后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外。就看见一名穿着京都名校平安私立高等学校校服的少女正一脸紧张的看着门口的橱窗，咽了口口水后方推开门步入了店面。

　　“叮铃~”

　　“欢迎光临。”隆百城对着白狼微微躬身，看着店内满员的情况有些为难。白狼扫了一眼店面，微有些咋舌于其火爆程度，看看以原木风格主打的清爽环境，用绿植架点缀分隔的精致茶座，嗅着店里诱人的食物香气，面前是店主漂亮的脸，她又有些理解为什么这家店的食客如此之多。她摆摆手示意隆百城不用理会，耐心退回门口等待着。

　　终于，吧台前的条形台座上，一位独自进餐的男士结账离开了。白狼等隆百城收拾干净，抱着书包坐上了那个位置。接过隆百城递给她的菜单翻阅起来。

　　白狼翻了两页，看着琳琅满目均配了照片的菜色微感到腹饥。她又咽了口口水，还是坚决地翻到了饮品页：“老板，麻烦来一杯绿茶不要冰，我这边还有……朋友没来，其余的我稍后再点，非常感谢。”

　　一杯温热的绿茶很快端上桌，白狼看着周围三三两两食客们闲散聊天惬意进食的场面，轻轻呷了一口茶。

　　这次是孤独的情绪……隆百城端上一位男客点的天妇罗定食，抽空又瞥了一眼独身坐在木质高脚凳上的少女。她个头意外地高挑，扎着高马尾辫，乌黑的直发垂在雪白的后颈上，一身黑红相间的制服，细长白皙的小腿上规规矩矩套着半截袜，学生气的打扮与她年轻健康而又冷淡漂亮的面庞意外很搭。几位着西装的男客在她身后的茶座上已经偷看她的腿很多次了。隆百城不动声色地上前收拾一桌客人结账后的残局，挡住了他们那有些向猥琐方向进发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上就要八点了。白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提示，随后按下了锁频按钮，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机。十、九、八、七……

　　“叮铃～”来了！白狼骤然回首，却失望地发现，推门而入的是两位正在谈笑的女客。她们对上白狼的眼神，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白狼双手合十小声道了声歉，默默转回了台座，复喝了一口绿茶。

　　紧张、失望混杂着更深重的孤独，真是有趣。隆百城招呼两位女客坐在收拾好的茶座中，记下她们点的两份竹荚鱼定食，前去后厨烹调。

　　八点过十五分，白狼开始频频低头看向手机。她翻了几页网页，而后默默给萤草发了一条简讯，礼貌地询问她源博雅是否回复了她，萤草并没有回复。直到八点半，店里逐渐不复爆满的盛况。她的手机方才一震，白狼连忙放开茶杯去开机，过大的动作险些带翻了茶杯，点开一看，来信人却是萤草。白狼有些失望的点开了萤草的短讯，她表示已经又发了一条讯息催促源博雅了，是否需要她帮忙电话一番？白狼想了想，还是犹豫地回复了一句暂时不急。

　　快要到九点了，陆陆续续进来又离开了几拨客人，店中的食客数目只有开始时的一半。白狼将空杯递给隆百城，又续了一杯温红茶。她身旁的食客换成了一对情侣，男客显然曾吃过店主的饭菜，熟稔地点了拉面、炸薯饼与炸猪排定食。瞥见他切了一块猪排放进女友的面碗里并大力推荐她尝尝看，白狼抿抿唇，眼观鼻鼻观心地凝视起自己的茶杯来。

　　到了九点半，店里的客人只有三成了。白狼搓了搓手，终于狠下心来，发了短讯麻烦萤草电话源博雅。萤草回复道她现在在快餐店帮工打包有点忙，请白狼姐稍后，最迟十点便会回复她。白狼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回复了谢谢。

　　十点钟时，店里只余一两个食客在吃夜宵。白狼握着冰凉的茶杯坐在木质高脚凳上发呆，手机摆在一侧，只有最后百分之十的电了。

　　时钟咔哒哒响着，慢慢滑向了十点半。白狼的手机终于响了，是萤草。白狼跑到门外接通了电话，那边便传来了萤草的哭腔：

　　“白狼姐……源学长他刚刚回复了……‘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非常抱歉）’……再拨过去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该怎么办啊……“

　　“かまいません（不要往心里去）”白狼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着，萤草还在那边哭泣着道歉，她魂不守舍地随口安慰了她几句便挂断了电话。而后垂着头回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万象料理屋，坐在坐位上，对着吧台后的老板轻轻开口道：

　　“不好意思老板，我想点餐。请问一下现在还可以做一人份的寿喜锅吗？”

　　隆百城看了她一眼，感受着她身边难过沮丧，隐隐还有几分怨恨绝望之感的情绪，点了点头，去后厨备菜。五分钟后，一口小小的炖锅放在了白狼面前，隆百城按下桌面下的电磁炉开关，用一块牛油擦遍锅底，夹着数片霜花美丽的牛肉放了进去。

　　伴着煎肉的吱吱声，牛肉片迅速缩成一团，鲜艳的红白色转变成诱人的褐白相间。见牛肉片已煎好，隆百城倒入半壶特调酱汁，用筷子拨开了牛肉片，快手快脚地依次排好几片豆腐、切花香菇、金针菇、几段大葱与蒟蒻丝，又将一把茼蒿压入锅侧浸入汤汁中熬煮。待盖好了锅盖，隆百城端来一碗米饭与一个放了生蛋的小碗，将它们摆在了白狼面前。

　　“您的餐齐了，十分钟后即可享用。”

　　白狼默默点头，耐心地等待着锅里的食物炖好。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她揭开锅盖，咸香微甜的味道瞬间萦满了整个料理屋。白狼打了蛋搅拌好蛋液，没有沾食，而是将之尽数倒入锅中，夹起一团沾满半凝固鸡蛋的牛肉便塞进了嘴里。

　　“我开动了！”

　　入口的牛肉没有蛋液降温，滚烫鲜嫩的肉险些烫伤白狼的口腔。她连忙夹起一团米饭一起咀嚼，咽下牛肉米饭后将冰凉的红茶一饮而尽，方对着隆百城笑道：

　　“老板，你家的寿喜烧真是太好吃了。麻烦给我添一杯冰啤酒吧。”

　　隆百城挑挑眉，端了一杯掺了果汁的甜啤酒递给她。白狼就着浸满汤汁、Q爽弹牙的蒟蒻丝一口气刨掉半碗饭，接过饮料抿了一口，不满道：

　　“这可不是冰啤酒哦老板。”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你今天点了很多饮料，这杯就算我送你。”隆百城执起汤壶为她又添了一次汤，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已经彻底为这个人类女性灵魂上的情绪波动迷住了。

　　听到他的回答后，白狼一愣，接着便笑着道了谢，而后又点了一碗米饭。随着饭菜下肚，她周身的情绪已经由全然的悲伤转换至奇妙的悲喜交集。隆百城听到她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想着“受到莫名的款待、吃到美味的食物居然便因此淡化了失恋的痛苦，真是滑稽”时，险些随着她的笑容一起失笑出声。

　　十一点钟，最后一口肉汤拌饭下了肚，白狼尚觉意犹未尽，却按捺不住一个饱嗝打出来。那一瞬间的溢出的尴尬，彻底冲散了学长失约带给她的痛苦。见她忙忙低头去翻找钱包用以掩饰这一瞬间的窘迫，隆百城微微一笑。

　　“除去赠饮，一共两千四百日元。”

　　“饭菜很美味，真是非常感谢您。”白狼递过钱，真心实意道。

　　“看来你的情绪暂时恢复了。”见她周身的情绪已经转换为淡淡的遗憾混杂着吃饱喝足的慵懒，隆百城微微点头。

　　“啊……果然被看出来了吗？”白狼脸颊一红，她对这个语气冷淡举止却意外温柔的店主很有好感，遂不好意思道：

　　“呐……被明确拒绝的那一瞬间确实是很不甘心，也觉得有些羞耻。毕竟自己尚算优秀，对这段恋情也抱有极高的期待，怎么都该有好的回应才是。结果这么出乎意料，确实十分令人难过。”

　　“但后来想想，我所期待的未必是对方期待的。我喜欢了他两年，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学长他却始终不回应。这应当不是迟钝，而是委婉地拒绝吧？”

　　“源学长那么温柔，他一直在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他对我无意。我却因为没有明确地拒绝而一直抱有幻想。在幻想被彻底打破时竟还为此怨恨过他，可学长他除了拒绝了我的心意，又做错了什么呢？“

　　听着少女絮絮叨叨，感受着她身边曾翻滚不休的情绪随着自言自语慢慢平复，直至平静。隆百城对她微微一笑，诚恳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

　　“别这么说，感觉好奇怪。”白狼笑着摆摆手：“店主这么好看，难道没有过恋爱的经历吗？我说的可尽是些失败者聊以自慰的话，店主怕是用不到吧？”

　　“你的情绪，心态，转换的非常好。不同于我曾经见过的某些女性。因为对方的拒绝就情绪崩溃，甚至做出极不理智的攻击行为。”

　　“大概是我没有喜欢他到失去自我的地步吧？”白狼浅浅一笑，下了座位对着隆百城微微躬身：“总而言之，今晚真是非常感谢您。”

　　“何必客气，欢迎再次光临。”隆百城送白狼出了门，看着少女步伐坚毅地离去。待她走远了，万象料理屋的老板方锁好外门折返回屋，顺手将门口的“正在营业”字牌转换到“打烊”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