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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何所冬暖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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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一夜的脚力,在此处距离绿洲并不遥远的地方,逶迤沙丘上的清兵终于跃入眼帘。一千清兵,旌旗浩荡,马尘飞扬,而前方,是问天很熟悉的峡谷之门入口-------漠中。
“他娘的,怎么到了漠中!”从问天背上跳下,三拐子一脸的惊诧,“从前,九爷和我运送马十四一干教坊弟兄遗体打此经过,视这峡谷为重生之门;今儿,十四他们活着又入此门,只怕是要跌入鬼门关!”
“放心,救族人,以前有九爷和你。如今,有我便可!”说完,问天一气驰下高沙梁,奔那清兵而去。
“牲口,等我!”三拐子背后呼喊。
“你远远跟随便可!”
漠中云霭漫天,但无雪无霜,无冰无寒,此地温暖不及绿洲,但相比喀什噶尔,却令人舒服得多。
问天站在门关高峡之巅,手执火炙长铁镣,像是擒获一道闪电,自天而降,落地巨响,扬尘过后,鬼神一般挡住了上千清兵的去路。
清兵队伍长蛇摆尾,两翼迅疾包抄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装载犯人的大囚车围个水泄不通。前锋营更是手比眼快,尖刀似的队翼由低到高叠加,百条长枪齐刷刷对准了问天。
清兵阵法奇特,整个过程一气连成,看不出一丝拖泥带水。面对训练有素的这支清兵,问天暗自骂道,娘的,这么好的火器,不去驱赶阿古柏,专门死整自己同胞。
清兵锋将□□在手,谨慎而又沉稳,他年轻英武,敦厚结实,独自上前问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认真仔细地打量问天半会儿,清将道:“你就是回疆火灵王------问天?”
“不错!”问天手里的火燎吱吱作响,他这标志性的武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我族人所犯何罪,为什么要将他们拘押在囚笼?”
“谋逆犯上、惑众作乱之罪,这还不够吗!”清将威喝,“本官总兵马超,奉命行事,你切莫阻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且将我族人放了,否则,尔等也进不了漠中。”
问天话音未落,前排十多条长枪一齐开火,弹丸飞来,三丈之距,眨眼间就可把一个人打成筛子。但问天早有防备,手腕翻抖,一道火燎墙顷刻罩住了自己,噌噌噌多声响过,所有弹丸都被击飞空中。
清兵前排蹲下,后排十多条长枪又是一齐开火,问天灵力掼出,幻出湮灭大法,弹丸飞来,皆在眼前化作了青烟。
马超哪里见过这等修为,大骇之下,腿脚发软,连退几步。未待他再举手下令第三次枪击,问天已纵身将他擒于爪下。
“别动,我不想伤害你。”问天顺势扯下马超的铜腰牌,一看,上面铸造有三个大字------神机营,遂瞋目道,“你是神机营的人?”
自知无法逃脱,也无从抵赖,马超黯然道:“是```````”
“神机营不内卫京师,跑到万里之遥的回疆作何?”问天记得,神机营自明朝太祖就已组建,配备强大火器,以作战神勇著称。明朝作古,大清依然保留神机营,其宫廷内卫职责不变,“要你们这些大内高手远走西域,亲自抓捕白彦虎及其余党,尔等可真高看得起!”
马超呐呐无言,索性眼一闭,不去理会。
神机营主将被虏,属僚退不是,攻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难作决断。
“打开囚笼,把所有人都放走!”问天搭在马超肩胛上的手收紧一刻,马超便龇牙咧嘴,痛不堪言,“就算你神机营倾巢而动,我也定叫你们全军覆没。”
马超并不服软:“我知道火灵王的厉害,就算我神机营没有胜算,但火拼到最后,你也别想得到你想要的。”
“什么意思?”
“哼!神机营都是快枪手,我死之时,囚笼里你的弟兄一个都别想活。”
“敢威胁我!”问天单手抡起马超,生命有限,掷死他易,再生他却难,“别逼我!”
“慢!且慢!手下留情。”神机营里,奔出一个人,“问天,切莫伤他性命。”
问天诧异,放过马超,看那青年男子,似乎刚从大轿下来,白净质朴,摇着折扇,眼里宁静而淡然,立地的摸样,超然脱俗,扎在众神机营高手面前,修竹般别具真我。
“你就是人称之为黄爷?”问天噱笑,几年不见,黄公子也有见长,嫩嫩的脸竟拉碴出几根黑须,“黄爷年幼我不少,老谋深算令人望尘莫及,我就想知道,算计我族弟兄,陷他们于危难,对你何益?”
黄爷走前两步,马超一步一从,紧护在旁。
“问天,在天堂岛上,你克尽万难,打败了昆仑圣裔,我敬你是条好汉,并不想为难你。”黄爷话语轻缓,淡定而老成,“囚笼里的那些人不同,他们曾经追随白彦虎,从甘陕一路杀到回疆,纵是你的族人同胞,但在大清御律面前,无人可以法外。”
“你是官还是商,如此不察民情,不领民意!”问天恼道,“同治小儿少不更事,不食人间烟火,他身边近臣大概脑子进水,这么些年,天国起事,捻军、苗民、回民接二连三的战祸降临,不是没缘故吧,官不逼民,民能造反?”
“放肆!休得胡言```````”马超对问天怒目相向。
黄爷扬起折扇示意罢了:“问天乃回疆除恶英雄,与常人不能同等视之。”
马超唯命一旁,警戒却一丝不敢松懈。
“鄙人粗俗,不想恭维黄爷。黄爷若是放过囚车里我的族人,问天愿以命相抵。”
黄爷不假思索:“你此话当真?”
“鄙人不是君子,但也不会作小人,此偌一出,驷马难追!”
“好!好!击掌为誓?”
马超一旁欲加阻拦,黄爷全然不理,径直走到问天面前,举掌相击。
“问天,你的族人可以放行,你的命我也不要。但你得听我差遣三件事,可否?”
“好,不违背良心,不作恶为虐都行,你说何事?”
“第一件事,阻止阿古柏入侵漠中!”黄爷道。
“阿古柏会入侵漠中?”问天不大相信。
“这些天,阿古柏指挥大军连克南疆数城,一路势如破竹。他带着大和卓马化形遗体,以魂归故里为名,剑指漠中。而且,他的前锋营很快就到。”黄爷微微锁眉,“阿古柏麾下五万兵马,洋枪洋炮不计其数,与之抗衡,难有胜算。”
“黄爷应该知道我与阿古柏有结义之情,就不怕我反过来帮他?”
黄爷闻之哑然失笑:“不会!火灵王与阿古柏结义,乃侠肝义胆之举。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你是不会将回疆的命运拱手送给一个浩罕人。”
“哦,你如此肯定?”问天想不到,年纪轻轻的黄爷把自己如此看透。
黄爷大笑:“火灵王若想帮阿古柏,此时,恐怕不会站在这里。”
“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使命````````”
“我知!”黄爷黯然喟叹,“昆仑圣裔------她既是个魔头,却也有天使的能耐```````”
黄爷发出又爱又恨的感概,问天并不吃惊。问世间,人活几许,生命在陆上走向终点,而昆仑圣裔创建的昆仑悬圃却是生命的又一个起点。他黄爷钱再多、权再重,生命与健康若无法延续,一切又有何意义?
问天忽然间似乎触摸到了黄爷的心底,黄爷盘桓回疆,久不归京,要的无非就是钱权以外的东西。那东西,似乎只有昆仑圣裔能给。所以,谈起昆仑圣裔那魔头,黄爷爱恨交织,似乎难以割舍。
“黄爷,昆仑圣裔要的是一个极寒的世界,终日没有阳光,连月色都嫌耀眼。看看如今天山以南的南疆,除了绿洲与漠中,到处是冰天雪地,这样的世界,你想要吗?”
黄爷无言,他示意马超打开囚笼,放走囚犯。马超惟命是从。
族人虎口脱险,相聚一片欢腾。
十多个被误抓的外族教众得以释放,对问天谢恩离去。马十四招呼马步山、马步海与族人一起叩拜新掌教,叫问天无所适从。
“教坊掌教乃义父九爷,再说,从前因为愚钝,差点害死各位义兄,这种歉疚,致死也不能平复。”问天连连罢手,说什么也不愿承接掌教之位。
三拐子随后到来,说起九爷,众人都伤心掉泪,皆将愤恨的火焰喷向木灵王湘儿。但如何复仇,却没有一个人能担起此任。一是自觉修为难敌仇家,再者也不知木灵王在何处。最重要的一点,问天与那湘儿有一世情缘,其中分寸很不好拿捏。
这也是问天无意于掌教的主因,新掌教继位,替老掌教复仇是必然。杀害九爷白彦虎的是湘儿,问天对她哪里下得了手。哪怕湘儿已化木成树,问天也不愿任何人去伤害它。
三拐子鬼主意多,他自以为想出一个既能复仇,又不至于让问天难堪的办法:“木灵王耗尽心血,三年修为出了一棵参天若木之树,我们将它砍倒,岂不要了那丫头半条命,如此,兄弟们方可解气。”
马十四点点头,算是赞同。马步山吹胡子瞪眼:“九爷死的那么惨,不能便宜她。”
问天喝止:“不能砍那若木之树!三拐子也看到了,若木之树能解毒治病,每天求医问药的病患那么多,我们不能为了一己私仇而忘了旁众的苦痛。”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似此刻的身不由己。问天望了望数丈远的黄爷,对族人道:“我不能随你们一走了之,承诺了别人的事,我得付诸行动。况且,天儿在漠中,他还小,受过致命的伤寒,虽有角龙暗中看护,但这多事之秋,我不放心。”
问天从怀里摸出些若木之树上的花瓣、叶子,他期冀这神奇的万卉之王能助天儿解除苦痛,能帮族人远离疾病:“拿些去,煎水熬煮,人人皆饮。”
众人都寂不作声,木灵王的因果,族人宁死也不会接受其恩惠。
问天作罢,只有目送族人默默远去。他默默祈祷,祈祷安拉护佑远去的族人,往后的路,无妄无灾,福音悠长。
三拐子注目叹息,眼里的担忧,都刻进了额头上那深深的皱蹙里。
黄爷令马超在峡谷高地御敌布防,严守漠中最后一道防线,以待援兵到来。
“援兵?”走往漠中逍遥楼路途,问天向黄爷打听,“阿古柏的势力遍布回疆,一时何来的援军?”
黄爷遥望东方:“左宗棠大人已领湘军子弟六万西出玉门关,先达北疆稳住局势,严防沙俄。尔后跨越天山打击阿古柏,夺回南疆各城。只是,时不待我,这一过程山水遥迢,千阻万险之后,不知何日才能在此聚合。”
问天无言,黄爷的担心不无道理,回疆当前汇聚着两股戾气,一曰阿古柏,二是昆仑圣裔,哪一方都极难对应,稍有不慎,将满盘皆输。
马背上,黄爷神色凝峻,一步一摇中哼唱起心中的期盼:
大将筹边尚未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