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悬圃》果糊

88、何所冬暖1

　　一条蜿蜒的大河，穿山越谷，自雪山奔来，一路向东。

　　河水寒彻，在咆哮中夹裹起泥沙，容入了盐碱，也滋润了河两岸的胡杨。人们都叫这河为塔里木河，盆地叫塔里木，沙漠为塔克拉玛干。

　　河有尽头，尽头是绿洲。在风雪飘絮的回疆，这是唯一的绿洲。绿洲天空很蓝，还有久违的阳光。绿洲中心是清澈的湖，湖水不深，泛舟湖面，在碧波荡漾下，可以与鱼一同嬉戏。人们都说雪域高原是圣母山，那雪水便是母亲的乳汁，它流到哪里，即会滋养一方水土、哺育一群儿女，所以，这湖也叫圣母湖。圣母湖与安拉齐名，每逢节日或丧祭，人们都会在湖边聚会，祷经诵告，歌之舞之。

　　圣母湖西岸，最高的穹顶建筑是清真寺，寺塔上点缀着数颗星月，它如安拉的眼睛，每时每刻注视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湖的南北岸，土坯房与毡包依次排列，占据了绝大片土地，也勾勒出蔚为壮观的城郭曲线。再远处，缓缓的山坡，萋萋的芳草，牛羊成群。火红的杏树林，如夏日的晚霞，倒影在湖心，将簇簇芦苇包裹得花蕊一般美丽。

　　清晨，太阳蹿出大漠，绿洲一片盎然。圣母湖边的巴扎集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货摊很多，货物琳琅满目，长长的一面街，一眼都望不到头。拥挤的人群中，摊主、货贩都操天南地北的口音，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放眼集市，众多的黄面孔人中，不仅夹杂着白人、棕色肌肤的人，更有黑人在其中闲逛。或走走，或问问，哪怕脚步匆匆的人，脸上也有着一份安闲自在。

　　街西的一隅，白杨参天，杨树下，肉摊与活禽一字排开。街口的一处羊肉摊位，位置极为抢眼，但凡买肉的客人，必定打此经过。但蹊跷的是，买客往往只瞟此一眼，便径直前走，奔向其它的肉摊。半个晌午已过，摊主案板上的羊肉一两未动。摊主也不着急，他的肉价很贵，他在耐心等能买得起他羊肉的客人。

　　太阳几临中午，一个戴面纱的青衣女子拧着个竹篮远远走近。摊主看在眼里，即从石凳一跳而起，很小心地侍立，他看了看案板上的大块羊肉，肉依然新鲜，还散发着淡淡的羊脂味。他对自己出售的羊很有信心，绝对的精瘦肉，几乎看不到一丝脂肪，别的摊主见着也是喜羡，问他的羊怎么养的，他都笑而不语。

　　他不知怎么回答，说是抓的，别人肯定不信。但的确，他出售的羊是从旷野上抓来的。这羊肉是野生的黄羊，个头与家养的羊差不多，黄羊四肢较长，极善于奔跑，就是狡猾的狼，如果不采取伏击，也难轻易逮着它。狼抓不到的动物，人就更没戏，有人一辈子只见着黄羊在四处奔跑，却从来没尝过一口它的肉。

　　猎人与狼都很难享受的黄羊，他却手到擒来。不管距离多远，只要是他认准的一只，几口莫合烟的功夫，他便能将之擒获。

　　唯此身手，非他莫属，因为，他是火灵王问天。

　　问天每晚处理掉没卖完的黄羊，清晨又再捉一只，这样，他摊位上的羊肉一直新鲜无比。别人好奇，问他剩肉去哪儿了？他道是送了人。的确，他都将没卖完的黄羊肉送给了当地穷人。

　　青衣女子还未走近，问天即刻迎上前。他的笑容灿烂无比，就如一只灼烫的太阳花，令青衣女子脸上有几分温热。

　　隔纱窥探，青衣女子微微意乱，款款脚步不由自主地止了。眼前的男子好一张周正的面容，浓眉大眼，鼻梁笔挺，唇薄齿皓，着装虽淡雅质朴，其身形却是风姿绰绰，俊逸得叫人心跳。

　　“姑娘要上好的羊肉，我这有！”问天被瞧得不太好意思，便先开了口。

　　青衣女子自觉有些失态，从面纱后轻咦了声。再撮出小指，在羊肉上触碰了下：“这羊肉纯瘦不腻，外观鲜美，肉质嫩滑，不沾不涩，品相极佳！”

　　“姑娘既是喜爱，就买些回去尝尝！”问天欣喜，赶紧说道。

　　青衣女子想拒绝，又有一丝犹豫。问天看出她只是顺带路过，便灵机一动，暗地施一股小力，隔空搬动她脚下的石子，青衣女子不知何故脚底打滑，双手急忙撑住案板，问天单膝微顶，硕大的案板刹那翻了，羊肉滚落在地，满满是尘。青衣女子手里的竹篮也扔了，里面饭菜倾撒而尽。

　　望着地面腌臜灰坨的羊肉与食物，青衣女子手足无措，几是尴尬，回神之后，忙不迭地赔不是：“对不起，肉都脏成这样了，怎么办呀``````”

　　“脏了不要紧！”隔着面纱，问天见青衣女子黛眉微蹙，秀容焦灼，遂于心不忍：“姑娘匆匆赶路，这是要往何处去？”

　　见青衣女子欲言又止，有所顾虑，问天又道：“此地闲庭信步的人甚众，姑娘脚步急匆，一眼就能看出，几日来，姑娘每每都是如此，莫非是有什么事？”

　　青衣女子稍作迟疑，便幽幽开了口：“这几日求医问药的人很多，师父又有别的事忙，自顾不暇之下，只好差我来回采食送饭。”

　　问天听其口音极似南方汉人女子，心中更是有所认定：“我若是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花仙子门下的弟子。”

　　青衣女子微惊，情不自禁抬眉打量了问天。

　　“是。”青衣女子轻轻答道，“公子好眼力，此地誉满回疆的神医正是吾师花仙子！”

　　“前来求医的病患，生活都不易，这羊肉只是沾了些灰土，洗干净了，照样可以食用。”问天从地上抱起羊肉，“走，把这羊肉给那些患者送过去。”

　　买了几块馕，出了街西，穿过一片小树林，碧波荡漾的水湾刹那出现在眼前。水面鱼鸟众多，或游或息，自在而又欢快。湖中苇丛簇簇，如帆如艋，与浩渺水汽交融，生幻出许多景象来。湖水望不到尽头，几处岛屿露出湖面，远远似头睡卧的巨兽。连接湖中岛屿，是芦苇修成的浮桥。浮桥宽约三尺，蜿蜒曲折，极似在水面游动的长蛇。

　　随青衣女子疾行，问天暗自感叹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自从冰天雪地的喀什噶尔来到此地，他就一直深深地陶醉在这片荒漠中的绿洲里。

　　这里春暖花开，这里夏日明媚，这里也秋水伊人。如此别具一格的美景，若非木灵力长此笼罩庇佑，欲饱此眼福，想都不敢想的了。

　　穿过两座小岛，青衣女子指着前方树林浓密的一座大岛道：“此岛名为若华岛，我师父花仙子就长住在此。”

　　“这名字真好听，一定有缘故吧？”

　　青衣女子扭头相告：“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上了若华岛，抬眼望去，岛上杨柳参天，枝叶繁盛，微风拂面，树影婆娑，灿阳似万点金花，在头顶片片闪耀。密林曲径通幽，走了一阵，豁然开朗时，眼前出现了一间木屋子。木屋外面的草地，或坐或立，有数十焦急等待的病患与其家人。

　　“哇，这医馆虽偏僻，求医者却不少！”问天惊呼。

　　“师父这几天忙，看病医治的事就撂下了，唉！人满为患，不知怎么劝他们了。”面对此景，青衣女子发出由衷的感慨。

　　众人一见青衣女子，皆蜂拥围拢，吵吵闹闹纷至叫嚷开了。

　　“医馆咋几日不见开张啊？”

　　“花仙子呢，花仙子在哪里？”

　　“我娘不行了，求花仙子替我娘看看吧！”

　　“`````````”
　　青衣女子难以招架，不停地安抚众人：“你们都别急，我师父花仙子确确实实有要紧的事。倘若她忙完了，一定及时为你们看病配药的。”

　　“那要等多久啊？不行，病人可等不起啊！”

　　“求你了，带我们去见花仙子吧``````”

　　“求你啦``````”

　　被一圈乞求声包围，青衣女子左右劝解，述释无门，渐渐乱了从容。一位老者救子心切，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几乎扯脱下她的绣鞋。青衣女子花容失色，惊厥一声跳开后，丢下围逼的人群，急匆匆逃往别处。

　　问天亦然，向老者怀里一把塞过羊肉，转头尾随青衣女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