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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哲德沙尔13 ...


  •   诡异的大雪如毛如羽,沐浴着喀什噶尔,濡染在城外冷血人饥渴凉寒的肌肤上,令他们兴奋万状。生活在玄冥城,他们有寒灵力保护,每隔一段时日就领赏一场大雪,如同享受一顿大餐。他们需要寒雪,就如同人类需要五谷杂粮。

      问天独自冥想时,身后猛然逼过一股深寒,还未转身,一袭白衣女子飘然而至。

      “马马伊,是你!”问天惊疑之余不由得好奇,“你身子尚弱,不在后营休养,怎跑到汉城来了?”

      马马伊莞尔道:“上次被汗王诊治,我已好了很多,所以,听说汉城已破,便迫不及待来瞧瞧。他们都在喝庆功酒呢,汗王为何独立城头,不去犒赏将士?”

      问天摇摇头:“这场战事与我无关,我从未下令攻打汉城,看看城内城外,血腥满地,任何美味佳肴都会令人难咽。”

      马马伊闻言长睫暗垂,霎时就不言语了。

      问天察色后幡然彻悟,自己方才斥贬血妄之灾,无意间却中伤了马马伊。在这之前,她被寒毒浸身,日日离不开血腥之气,她多活一天就会由此多搭进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份愧怍里的折磨,不是旁人能够体谅得出来的。

      “马马伊,抱歉!”问天笑道。

      马马伊摇摇头,叹息一声后,盈盈作笑:“没关系,早习惯了!多年前,我是一条有着人的思想的蛇,善良,天真、疾恶如仇,但在人的眼里,我是十恶不赦的妖魔,走到哪里,有人追杀,有人避之不及,就连我亲爹也不敢认。后来,我虽然恢复了人身,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因为,在旁人心里,我曾是蛇妖,是杀人无数嗜血成性的魔。而且,到如今,也依然要血腥之气存活。唉!其实,我这种人,比冷血人都令人发指。”

      趋目城外四处游动的冷血人,马马伊含泪闭上眼。

      “人生乐在相知心!”见马马伊苦楚不堪,问天吟用王安石诗句安慰道,“也许,真正懂你的人就在身边,你却没有感受到。如果你抛弃往日杂念,遗忘昨日苦痛,学会与人相处,那么,快乐也会随即而来。”

      “懂我的那个人死了````````”

      “阿布思就不算?他那么痴情于你,这么多年,一直守候在你身边。”

      “那是他愿意,我从未允诺嫁他。”马马伊叹息,“两情不相悦,隔断如天涯。而今,我心无属,一如草木枯黄。”

      “你说这世上,曾有一个懂你的人?”

      马马伊点点头,眼眸里闪烁起亮光:“嗯,是啊!哪怕我屈身作蛇,他也能与我交流,他是世间唯一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问天瞬间明白马马伊的心事,酸楚泛起那一刻,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再叫我一声‘傻哎’吧。”话到唇边,却无力启齿。天涯流落,故人来去,既相逢,却匆匆。与其平添伤感,不如萍水一笑,隔山遥祝。

      “汗王您与他貌无二异呢!”马马伊惨然一笑,“您听说过他吗?”

      “听过。那人是火灵王问天。”

      “~~~~~问~~~~~天~~~~~哥!”马马伊陡然不能自语,她紧捂胸口,身形摇晃两下,痛楚地晕倒在雪地。

      幽深的夜空一道闪电,惊雷随至,漫天雪花如瀑如帘,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走出马马伊休息的营房,想起她三天两头病倒,但又摸不透病根,问天就愁绪上心,变得一筹莫展起来。守候在门外的阿布思展开眉头,担心问道:“汗王,马马伊有事吗?”

      问天茫茫摇头:“她体内寒毒深不见底,怎样除也不尽。要想治好她,恐怕只有若木之花能凑效。”

      阿布思眼里闪现一道亮光:“那我去若木朱雀城,采来若木之花。”

      “多年前,若木之花已毁,这世上,恐怕再无百卉之王——若木之花!”想起自己当年在枯萎的若木之花中浸润数载,才得以活命,问天不由得万分叹息。

      “我听人传言,大漠荒泽,有一片绿洲,那里住着个女医,人称花仙子。她有一种神奇的草药,包治百病,这几年,被她治好的天花、痢疾、口蹄疫人很多。如果是真的,我觉得应该去碰碰运气。”
      问天奇道:“哦!这难以置信。众所周知,回疆自被昆仑圣裔冰灵力侵蚀,草木凋零,花枝难翘,怎么会有绿洲。难道,人迹罕至的大漠中央一隅,那里没有冰灵力袭扰?”

      “不管真假,我倒想一试。”

      问天点点头:“好,用得上我帮忙,绝不推辞。”

      战役初歇,将士庆功酒延续到了深夜,问天路过杯盏交错的城楼亭廊,在喧嚷叫嚎声中准备走往府衙大堂,忽听亭廊尽头的伙房传来打斗,碗钵也碎了几只,酒多乱心,醉了更如白痴,得加以训诫,问天心想。

      伙房外,一伙夫跪地,似乎挨了打。旁边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一个是马秃子,一个是手提马鞭五分酒醉的胡里。

      见到问天,二人施礼,胡里眼里甚是惊惶,目光躲闪着,方才斗狠之勇顿逝。

      “怎么啦,何事如此争吵?”问天问道。

      胡里不语。

      马秃子愤懑道:“这小子不道义,借酒发疯,拿皮鞭抽我教坊的人。”

      “他只是个厨子,我堂堂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抽了他,有什么要紧。”胡里开腔争辩,“不就是在厨房多拿了壶酒,这厨子背后骂我安集延人,可恨!”

      问天上前扯下皮鞭,斥责胡里道:“抽人本就不对,再说,这厨房你来作何?”

      问天双目如炬,直盯得胡里垂下头。早前对汗王下毒未成,胡里畏罪失手,自然是心里有鬼,不敢强辩。

      厨房伙夫抬头之际,问天就觉得眼熟,随之将他扶起。九爷白彦虎当年远遁,留下草原与教坊,于金相印与马秃子接手。这两人先是投靠司迪壳,司迪壳败走,后来又投在阿古柏门下,自然带来了许多本教坊的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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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尔沙大哥!不错,正是司尔沙。他原不是九爷门下教众,但与他牧羊时的一面之缘,总也忘不了。

      问天心里一阵惊喜。当年在草原饥饿难耐,正是司尔沙与马伊娜夫妇以馕相授。那懵懂初开时的第一份温暖,至今令自己感动在怀。不仅如此,三年前路过马伊娜家,马伊娜跪求自己保护在战场上的丈夫,大丈夫一诺千金,今日既已故人相见,信守承诺自是必然。

      于是,问天不动声色,按耐住性子对司尔沙道:“你既是厨子,想必也会做菜,我那里刚好少个管吃喝的人,就你了!放心,我对饭菜不讲究,只是要防着别人往碗里下毒罢了。”

      胡里一脸窘相,目光不知往何处躲闪了。

      马秃子拱手相谢:“汗王能这样安排,就最好不过了。以前多有怠慢之处,希望不要见怪。”

      马秃子毕竟和卓出身,虽屡屡动摇变节,但还算识大体,没丢掉做人的本性。早年他一心憧憬昆仑悬圃,一图修得延年长命的梦想。而今,梦已碎,女儿马马伊又病在膏肓,他的情怀,怕是束之高阁了。

      问天笑言罢了。实话,与金相印狠戾硬冷相比,马秃子要令人同情得多。他如若远离金相印、阿古柏之流,远离战场纷争、教派暗斗,去任何道堂或清真寺,都会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和卓或阿訇。

      步入阿古柏设宴的厅堂,问天双目巡视,见阿古柏高坐首席,正把酒言欢。两旁置位的,皆是部属外僚。今日剿杀汉城,旗开得胜,阿古柏的神秘药方,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众人对阿古柏百般推崇,诚意拜服自然是以酒代敬了。

      百家欢庆,只一人不乐。此人便是何步云,他也有一席,只不过坐在阴暗角落,脸更是隐晦得似一团化不开的云。他频频倒酒,独自闷头猛灌,桌上的肉菜,没有一丝胃口品尝。

      他这番的不畅快,有人看了自然不乐意,一个降将,有何资格独安局外,不奉新主呢?

      借着酒劲,给他下马威的人端杯走了过来。问天一瞧,是阿桂。

      “何守备,今天幸亏是你下令打开城门,不然,我们得死多少兄弟啊。”阿桂揶揄道,“我阿桂,就敬你一杯,以示谢意。”

      旁边有人哄笑,何步云头都不抬,一字不发就灌下一杯酒。

      阿桂接着道:“何守备,我就不明白,你独酌独饮,也不跟新主子敬敬酒。咋的,你是不是红顶子戴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何步云眼皮子都不抬,又是一大杯酒下肚。

      “咦,我说了半天,当我是空气。”阿桂不乐意,一脚蹋上了何步云的矮腿桌,“你似乎有骨气。可惜,有骨气的人已投身火海,而你,却还在这里痛吃快饮。”

      何步云掷下双箸,蹭身怒起:“你是什么东西,在此教训本爷。你若是一心护主,断不会抛弃了白彦虎一族,来这里溜须拍马了吧!”

      阿桂七窍生烟,话堵人也似要气毙。

      眼见两人吹胡子瞪眼,马上要掐架,问天上前喝道:“都住手!”

      就此一遏,何步云与阿桂随即偃旗息鼓,两人都领教过问天的厉害。在他们眼里,平日里羸弱不堪的汗王,修为暗藏不可思议的奇门遁甲之术。大和卓的后辈,高深莫测难以比拟。

      阿古柏酒里微醺,走下来时,脚步有些撩乱。见着问天,就是劈头一句:“你怎么才来,这庆功宴,少了你便寡淡三分。”

      问天不冷不热应道:“在坐宾朋,都是冲着岳父你的,有没有我无所谓。再说,我清寂惯了,不喜欢乱哄哄的场所。”

      酒席间,有人立身举杯向问天敬酒,面孔很陌生,问天视而不见,大咧咧直奔阿古柏酒桌,闷着心事吞咽起食物来。

      阿古柏无趣,借着几分酒力分别捞住阿桂与何步云的肩:“我阿古柏一向不会亏欠做人。帮助过我的兄弟,关键时推我一把的人,我阿古柏都记在心上。投城不分先后,只要为我所用,哪怕以前是敌人,一概不究过往。今日一举攻克汉城,何步云堪称最大功臣。我说话算数,这汉城,就由何步云做守城主将。”

      阿桂目瞪口呆,半晌,懵然忿道:“不可以,大人。把汉城交给何步云,一旦他变节,这城就白攻了。”

      “休要多言!”阿古柏立马变了脸色,“何步云是以前汉城守备,论对汉城防御,在座的谁比他熟悉。你阿桂若是能胜任此职,我自然也可考虑。”

      阿古柏醉意里吐露着威严,阿桂知难而退。

      对何步云委以重任,众人较多不服,但谁又不敢啃声提出异议,宴庭瞬时沉寂。

      一域外白肤汉子站起击掌附和,叽里呱啦一番后,旁边的翻译随从说道:“阿古柏大人知人善任,不计前嫌,这等度量,甚是叫人佩服。”

      阿古柏闻之,开怀乐道:“大尉先生言笑了。”随即,阿古柏向众人介绍,“库罗帕特金先生,俄国大尉,这次来喀什噶尔,是替我‘哲德沙尔汗国’测绘疆域,顺便,议事两地通商途径。”

      问天听到庭堂里有人细声议论:“这俄国人怎么也搅和进来了````````”

      再看那白净的库罗帕特金,一副商人打扮,年纪不大,留着两半儿小胡子,笑起来诡异而神秘。问天吃着菜肴,心里想着这俄国人极是来者不善。只是阿古柏可不这么想,他欲操控战局,急需四方势力供己所用,哪怕外国人也好。只要能帮自己抗衡清廷,使自己在回疆站稳脚跟,任何人都来者不拒。

      酒至尾声,巡防营的士兵来报,城外有自称是漠中教坊的人,说是要把马化形大和卓的遗体带回去。

      众人皆惊!

      金相印难以置信:“消息传得好快,漠中的教众竟顶风冒雪赶来了。他们这趟行程,只怕不愿空手而归。”

      “那又怎样!难道让他们把马化形的尸身带回去?”胡里不屑,“毬,他们哪有那本事!有叔父在此,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阿古柏摆摆手,让七嘴八舌的人都住了:“哎!漠中曾是故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开城门,让漠中那些人进来,看他们怎样说。”

      片刻,一帮人披着雪花被带到,为首的是个体形硕大,蓄着浓须的大胖子,问天两眼过后,噗哧一声,差点笑喷。

      来者不是别人,乃漠中赌场里的一霸,马虎!
      然阿古柏竟迷了心智,幽黯灯火下,细瞧半天,竟没把老冤家认出。

      “来者何人啊?”阿古柏眯着眼,在十来人脸上扫来扫去,“今儿本爷摆酒,来者有份,各位不嫌弃,先坐下喝两杯,酒后再谈正事如何?”

      马虎似乎认出了阿古柏,他先怔了怔,略显尴尬拱了下手:“实不相瞒,大和卓马化形在我漠中生活数十载,今殒命在外,我等受漠中千万教众委托,意欲将大和卓遗体迎回漠中,以供教众瞻仰朝拜。”

      话到此,阿古丽自角落里闪出,嗖地拔出烛龙剑,直抵马虎:“马虎!你好大胆,昔日在漠中欺辱我父女,今日找上门,就不怕一剑挑了你么?”

      不是冤家不聚头,愕愕与阿古柏对视几眼后,马虎终忍不住拱手道:“阿古柏大人,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阿古柏呵呵干笑:“娘娘个西,只知漠中来了几个小鬼,没想到啊,是你小子!当年,你差点剁了我的左右手,今天,该不是又要索取啥子吧?”

      阿古丽恼道:“爹,跟他废什么话,一剑挑了他算啦!”

      “哎,丫头!今晚乃喜庆之宴,怎可动杀器。”阿古柏依旧和颜悦色,往昔的凌辱似乎都被抛诸脑后,“马虎,你身后的那些人也是漠中的吗?还有个戴黑面纱的,是个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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