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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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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对傅言的评价来来去去不过几个形容词:好看,能干,不爱说话,循规蹈矩,可惜有点太过冷漠。
他的表哥施亦钧听了也只是“呵呵”笑着摸下巴补充:很好玩,但不够可爱。
现在这个能干的傅言正坐在自家屋里的沙发上,矮几上是一沓写满数据图表的诊断报告,手上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段灰,将坠未坠之时又被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点起另一支烟继续让低气压沉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傅言极少吸烟——并非为了健康着想这样的理由,而是仅仅不喜欢浓重的烟熏味——每当这种情景出现,就必定是他烦恼得无计可施的时候了。
这堆花花绿绿的报告,透露的讯息都只有一个,而偏偏却又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
私下偷偷做的各项检查,从病理上证明了那个人并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那到底又是什么出错呢?
难道说,就因为那么一次纰漏和轻忽……
头痛欲裂。
傅言往旁边躺倒,一手盖在干涩的眼上,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身心俱疲。
那个人当初发现事实时,说不定就和自己现下差不多吧?
意识混沌着,忽然听到悦耳的铃声一阵阵传来。
霍地蹦起来,一把拿起电话:“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彼端沉默了一下,轻笑开口:“怎么,你情人跑路了?”
声音有些依稀的嘲讽,傅言顿了顿抹把脸:“你找我?”
“我打你手机打不通,到楼下来。”
傅言拿起一旁电池耗光的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有事吗?”
“我在停车场,你下来再说。”
对方说完,一把挂了电话。
下得楼去,傅言一眼便看见在骚包跑车旁的青年。
“嗨,大医生,看来你是欲求不满得很厉害嘛。”对方摘下墨镜,一身白衬衣牛仔裤的随性打扮。
傅言托了下眼镜,挡去疲惫的黑眼圈:“有事?”
沐晨转身从副驾驶座拎出一个行李袋,举到对方面前:“拿着。”
“……”傅言不接,冷眼瞅着对方也不答话。
“听说孕期过劳影响很不好……”
话音未落,纤瘦的手猛地扯过行李袋,傅言黑着脸:“这是什么?”
“我的行李。”
“……”
“好吧,我反正左右无事,‘那件事’也还是得解决的,倒不如就近在你这个大医生旁边,好歹也稳当些。”青年插着裤袋径自走开,“这个地方不大好找,要不是问阿钧拿了地址我还真找不到。”
傅言眼角一阵抽搐:“你和他说了?”
在前头的青年脚步一顿,斜斜偏过头来用戏谑的目光看他:“你觉得这是很好笑的冷笑话吗?”
“……”傅言一声不哼,越过那人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冷冷地说,“以后不要穿牛仔裤。”
挑眉,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么说,他是相信了?
“果然不好玩……”沐晨并不刻意放低音量地嘀咕着,插着袋悠然地跟了上去。
沐晨是自由摄影师,主攻是景物摄影,得过几个国际性的大奖后声名鹊起,约稿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只跟些素有往来的报刊杂志保持合作,偶尔接到感兴趣的任务就外出一段时日,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是这帮亲密的朋友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他十次。所以他窝在傅言这里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会有哪个知道。
当然,施亦钧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一方面是为了问出傅言的地址,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最“关键”的部分他可是没有说出口——虽然说朋友之间要真诚,但“没说出来的事情”和“欺骗”也不能划等号是不?
“阿钧,我到了。”
“哦,”电话里有别的人的淅嗦声,想必对方也正在忙于公事,好半晌才又续道,“怎么样,还好玩吗?”
“还不错。”想起临行前施亦钧交待的“傅言习性略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行就服软,那个外冷内热半豆腐心的人就没辙——并发现验证效果不错,不觉微弯了嘴角。
“嗯,那就这样吧,事情完了再约。”
“好。”
长话短说挂了电话,好友对他“有些构思问题需要请教大医生”这样的借口丝毫也无怀疑。沐晨随手捡起一旁的纸质品看起来,眉头不由皱起,又缓缓松开。
“没有人告诉你,不问自取,非奸即盗?”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青年举起文件挥了挥,手指着其中一张图上颗粒大小的物事挑眉笑道:“你确定这只是‘你自己’的东西?”
傅言不置可否地走上前坐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双手交握,上身前倾:“我觉得很有必要谈谈。”
“好啊。”沐晨半靠在沙发上,一副和气好说话的样子,“说你还是说我?”
傅言托了托眼镜,以标准的职业口吻说:“我想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你我都已经知道得很明白。你的身体建构并不适合‘生育’,但因为胎儿的位置特殊,如果强行摘取,很可能会造成血崩。”
“所以?”沐晨左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我的建议是,你……还是生下来的好。”狠狠闭了下眼,把梗在喉头的话一下说出。
“这就是你的专业意见吗,大医生?”过分字正腔圆的语调,说起来分外像咬牙切齿。
“……当然,决定权在你。”傅言忽然觉得室温仿佛往下降了几度,但也毫不回避地直视对方。
“我有疑问。”沐晨的视线从腹部移开,对上对方,眼神凌厉。
“……请说。”
沐晨很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一个怀孕的男人因为发疯杀人,会不会被判无罪?”
“会,但这对你于事无补。”傅言也回以慢条斯理的回答。
沐晨注视着对方褐色的冷淡的眼眸,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有些无奈地长出口气:“我的房间是哪个?”
“左边第三间。”
点点头,不发一言地进去关门。
傅言抚额,低垂的眼睫良久才颤动一下。
他其实也很想发疯砍人,真的。
如果某人就在眼前的话。
傅言心里狠狠地、唾弃地想。
不知道是否妊娠反应,沐晨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爬起来,神清气爽的样子看得傅言心里一阵厌恶。
“啊,大医生你还会煮早餐,不错嘛。”不请自来地坐下,用手拈起煎蛋就往嘴里送,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表明立场,“不过我还是喜欢中式的多一些……”
傅言嘴角抽搐,还是觉得不作理会。
那人风卷残云似地扫光自己那份才毫无形象地打个饱嗝,无聊地抬头看着对方优雅的切割动作。
“大医生,”沐某人终于开口,“你觉得切牛扒和大体解剖有什么不同?”
很是虚心好学的语气。
傅言刀子一偏,难听的噪音在宁静的早晨分外明显。
沐晨不客气地掏了掏耳朵,饶有兴味地观摩青年微微发红的耳廓,端起杯子在鼻旁嗅了嗅,又厌恶地放下,问:“你家有咖啡吗?”
傅言抬起冷淡的眉目,尽责地说:“你身体目前不适宜喝咖啡。”
那人倒是无所谓地耸肩,算是接受了他的建议。傅言又说:“喝牛奶也不错。”
青年挠着脑后的金发,撇撇嘴角说:“我最讨厌牛奶。”
难得孩子气的举动让傅言放柔表情:“多喝牛奶补充钙质会比较好……”
“大医生,”打断对方的说话,沐晨径自说,“有没有人说你当老妈子也很有前途?”
“……”傅言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向来的冷静自持和仅剩无几的理智硬是将把手上刀子掷过去的冲动按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