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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电话那头 ...


  •   老袁是陆氏集团三十年的老员工了,一直都在集团财务部会计结算中心供职。陆向泽09年回国在华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老袁手下实习。

      一开始,谁都当陆向泽不过是一个集团从境外大学招来的管培生。他穿着干净普通,每天骑车上班,除了颇引人注意的长相,在入职第一天引起了财务部全体女性成员不小的轰动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稀奇的地方。

      老袁内心倒是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聪明,认真负责,话不多,还能听指挥。明明就拿着一个月一千出头的实习工资,做起事来却异常卖力。那个时候集团旗下的华通刚刚收购了InterSpace的股份,集团财务部结算中心能顺畅地和外方沟通的人只有陆向泽一个人。自打这才能被部门发掘以后,陆向泽就经常倒着时差帮老袁做翻译,和美国方面开电话会,处理年底并表的问题。老袁心里担心工作太辛苦,把这年轻人吓跑了,没想到这孩子就算是干到凌晨五点回家,还能早晨九点清清爽爽地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不过那会儿老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有一个正在B城上大学的儿子,即将大学毕业,夫妻俩趁经济危机后短暂的房市低谷,咬牙在北五环买了套房,妻子工资不高,还贷的压力全在他一人的肩上。家里的四位老人都还健在,随着年岁的增长,还得存下看病的钱以备不时之需。本来结算部门的业绩就不好做,年终奖倍数年年集团内垫底,老袁天天心里里叨念的就是不敢生病,生怕下个月因为意外支出断了供。若是上了失信名单,不仅影响工作,还影响孩子在学校的评奖。

      所以他只能做袁扒皮,竭尽一切资源干好上头派的任务,多报点加班费,年底的时候向人资多要几点倍数,下一年才能好过一点。

      可这世间哪有事事如意的道理,到底是贫贱夫妻百事哀。陆向泽入职没多久,老袁最害怕的事还是准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妻子在她公司的一次集体体检里查出了乳腺癌。

      好在家里的老人身体都算健朗,只能紧急从东北老家唤来B城帮忙照顾。老袁一边瞒着儿子,一边东拼西借得勉励支撑,小半月就白了头。东北人好面儿,老袁毕竟算个部门小领导,再苦也抹不下面在单位里吐露。外人只当是老袁工作辛苦,加上他平日里乐天的性格,纷纷打趣他。

      后来,陆向泽在结算中心的管培期满需要调动去现金流中心的时候,请部门的人吃了次饭。饭局上,老袁中途跑出去接了一个儿子打来的电话。

      儿子在二外读英语翻译系,成绩一般,每月的开销却不小。现在海归留学的学生逐年增多,只通英文而缺乏其他专业知识的英专学生,毕业出路也在逐年缩水。儿子班上有不少同学选择出国转专业再深造,老袁知道自家小子也早就蠢蠢欲动。孩子尚不清楚家里的情况,这几日给老袁打了好几次电话,就想商量申请的事。老袁听着电话那头儿子滔滔不绝地游说,内心不由来的一阵凄凉,竟边听边滚下两行热泪来。

      陆向泽那头正好被一桌的小姑娘围得透不过气来,借口尿遁逃出来透口气。正巧撞见了这一幕,和老袁来了个四目相对。陆向泽反应迅速,立即回头,一句话未问转身就走。身后的老袁如梦初醒,赶紧抹干眼泪,打起精神劝说电话那头的儿子。

      那日之后,陆向泽不论是在公事还是私下碰见老袁,都一如既往,只字未提那晚。

      过年前,老袁居然破天荒地拿了6倍的年终奖,还评了一个先进个人,得了五万块奖金,暂时解决了给妻子治病的燃眉之急。再后来,陆向泽飞快的晋升速度总算引来了集团内的猜测。很快,陆向泽其实是陆老爷子的孙子,陆家二少爷都传闻传遍了整个财务部。不少当初结算中心的小姑娘都纷纷扼腕痛悔,没有把握机会一举拿下陆向泽。

      老袁则对年终奖的事越想越犯嘀咕:尽管自己进集团以来,拿先进的次数也不少,但一次性奖励收获这么一大笔钱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回想起自己和陆向泽加班的时候,也接过一两次医院的电话,是不是其实陆二少一直知道些什么,却从未和他深究过。老袁的手里有陆向泽的电话号码,但思来想去,现如今这情况,总还是不太合适直接向陆二少刨根问底。老袁纵有一肚子疑惑,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再接到陆向泽的电话的时候,陆二少已经是财务部的总经理助理了。
      ”袁师傅是我,小陆。“
      老袁吓得手一振。
      ”陆总,您别和我开玩笑了。“

      电话那头似叹了口气,道。
      ”您儿子是不是今年要准备秋招了?要不要投一投集团传播和投资者关系的部门?我听说现在他们有招英专的学生。“

      老袁妻子的身体底子还算好,病也发现的也早,化疗的效果和后续恢复的情况都不错,但终究是掏空了整个家,如此更是无法负担老袁儿子出国留学的愿望。但让他欣喜的是,儿子大学毕业后,在自己的劝说下投了陆向泽建议的部门,在面试中表现不赖。特别是面试的部门领导也是二外出身,对老袁儿子格外喜欢。

      人生过半,老袁看着空空如也的存折和一身债务,感叹世事难料,自己好不容易在B城站稳了脚跟,却要从头再来。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自己能够拉下自己这张老脸,多和陆二少讨点什么,自己或许能够过得更轻松一点。但这样的想法至多也是一闪而过:人家已经帮自己够多了呀。公司这么大,上上下下数万人,比自己困难的数不胜数。他陆二少帮了自己,那其他员工又如何?集团现在发展如日中天,自己的儿子能搭上这趟快车,能在事业发展上有所建树,老袁也算是无所求了。

      “诶……那袁秘书是不是就是老袁的儿子?”
      陈情好奇问道。

      “是。五年前我到华通之后,集团人力系统改制,他因为没有境外留学经历,到手的薪金反而不如海归应届生,一气之下想辞职。Leo这人的办事能力我还是挺欣赏的,那时候我刚到华通也缺信得过的人手,所以就请他来秘书处了。”

      陈情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不光是老袁和Leo吧,陆氏和华通还有太多我放不下心的人和事。大伯和向松总是喜欢投机取巧地去做事,我也害怕这样的经营理念在现在这个时代,越来越难走得更远。但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再硬撑下去很可能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我大伯猜的没错,我的确不够胆拿陆氏和华通来赌。”

      陆向泽掸了掸衬衫上不存在的灰,仔细地把桌子上的咖啡渍用餐巾纸一点点擦干净。
      “所以这次,我想认输了。”

      “……向泽,我还有一条路子。在联络你大伯之前,能不能让我试一试。”
      陈情蓦地道。

      “还有一条路?”

      陈情站起身,表情有些挣扎。
      “我出去打个电话,你要不先回酒店吧。”
      陆向泽抬头看向陈情,想说什么,终是咽下点了点头。

      手脚利落地结了帐出门,陈情径直往酒店的反方向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万宝路,反身站在背风口把烟点上,发狠似的吸了一口。在胸腔内氤氲许久才缓缓从鼻腔和嘴中吐出。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拿出手机滑亮屏幕,拨了一个中国号码。

      现在中国时间还不到晚上十点,她肯定还在办公室。耳边响着电话接通的嘟嘟声,陈情在心里想着。

      “陈大律师,有什么指教么?”
      电话里传来的是清冷的女声。陈情强忍着心里的翻滚,道:
      “……妈。”

      电话那头,正是陈情的母亲,国内有名的大状宋荷。

      “你现在涨本事了。你们刘老板让你自己带项目?”
      宋荷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陈情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梗着脖子不开腔。街头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里。手指上突然感到火星的灼烈一热,陈情一激灵,把快要燃尽的烟头赶紧丢到地上踩灭。

      宋荷见陈情不搭腔,继续道:
      “你那些做得稀烂的事,这两天有不少券商朋友当笑话告诉我。你到现在才给我打电话,是想求我什么?”。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要我说……”
      陈情哂笑,嘟囔道。

      “……欸陈情,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什么陆家二少爷?”
      毫无来由的,宋荷突然发问。话语像一块攒得紧紧的冰碴子,一下砸在了陈情的脸上。明明阴冷的天气,陈情却觉到耳朵被发烫的手机听筒烤出了微汗。
      他心里翻滚的那股劲儿一下涌到了喉咙眼儿,不假思索地张口回道:
      “是又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恶狠狠地撂下:
      “……陈情啊,你可真让人觉得恶心。”

      末了还嫌不够似的,又丢出一句:
      “你们这些个同性恋,全都让人倒胃口。”

      这话像炸雷,又像是一枚尖锥,尽管早已刺过陈情千百回,却还是击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回击,但又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得理亏。纽约深秋早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剐得他的鼻子发起酸来。

      “陆家二少那边应该是没招了。如果你有认识什么人愿意接手InterSpace的股票的话,就帮我牵个线吧。“

      宋荷没接着陈情的话头,却厉声质问:
      ”你知道为什么Vincent 刘到现在都屁事不管,放任你在纽约么?“

      陈情听到宋荷这么问,心下反而安了几分,回道:
      ”我明白不应该去插手陆家的事,会对德林有不好的影响。“

      拿钱办事,听从雇主指挥,陈情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一个律师应尽的份内之事。这几日,他和Vincent联系过,似乎李正那边已经给了律所一个全包费用,所以Vincent就一直是一副放羊的态度,任自己折腾,只要不影响其他负责的项目就行。他也几次从侧面劝过陈情,作为第三方律师,不可在一个项目上投入太多个人情感,更不能去插手别人家族内部的斗争。虽然这次Vincent团队接手了华通的项目,毕竟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明面上陆振延父子也不好说什么。但若真在项目过程中,陈情作为德林的代表确实触到了陆振延的痛脚,以后整个德林在Z国的业务都很可能受到影响。

      陈情嘴上虽答应着Vincent,可心里终有不忍。
      所以他才想到了宋荷。

      宋荷在业内是有名的铁娘子,业务能力常年排名钱伯斯排行榜前三。从来都是以单身的形象示人的她,对自己的家庭情况讳莫如深。所以外界基本没人知道宋荷和陈情是母子关系。若宋荷愿意做陈情的白手套,市场多半还是会将此次虎口脱险,归功到陆向泽的人脉关系上。

      可陈情与母亲的关系,却令他头疼。这也是他一直难以向宋荷开口的原因。

      在法学院的最后一年,陈情正式向宋荷出柜,直接导致二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单亲家庭因为少了一人在其中缓冲调节,一有无法自洽的分歧,往往就成为死结。一开始,宋荷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扭转陈情的性向,在一次次失望后,宋荷只能选择冷漠和放任。从陈情的角度,自出柜以来,宋荷便从一个严厉的母亲彻底变成了一只时刻暴走的母刺猬:一旦得到空隙,她就会极尽所能地刺伤讽刺陈情。陈情回国之后,特地避开了所有B城的工作选择,就是不想和已经在B城扎根的宋荷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

      ”看来你对人家陆二少爷那恶心的想法,还没有彻底让你脑子进水。“
      宋荷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陈情太了解母亲的个性。她骂也骂了,还提醒了他不要因为一时任性损害了德林的名声,肯定是应下了自己的求助。

      陈情心下敞亮。
      ——这事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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