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一相逢》金鱼九命

1、不告而别的离别 余璐从口袋

　　远远地，一个清秀的小女孩跑来，扎着两只马尾辫一甩一甩，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女孩的上衣沾了一大片泥渍，膝盖处也是湿透，绵末站在那里没动，只等着小女孩过来。
　　“跑慢点！”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冲余璐大喊道，然后掏掏自己衣兜，拿出皱巴巴的一包面巾纸，把里面仅有的几张都扯了出来。
　　梨花带雨的小女孩已经到了绵末近前，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鼻涕抹在袖子上，带出一条条能看得出来的透明的痕迹，绵末摇了摇头，小大人般问道：“又是谁欺负你了呀？”
　　“没有，”余璐还是忍不住哭泣，说话也一顿一顿，“没有人。”
　　“那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绵末把面巾纸递给余璐，小女孩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哭得更惨，大有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绵末无奈地耸肩，比余璐大半头的她轻松地抬手拍拍小余璐的肩膀，旋即丝毫不嫌弃地一把把小女孩抱在怀里，余璐就不哭了，伏在绵末的肩膀上停止了抽泣，绵末放开她时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还不是眼泪……
　　算了，习惯了，绵末用纸巾轻轻帮余璐擦拭着泪水。
　　余璐这才彻底停下来，抬头看着比自己大一岁的绵末，第一次脑中蹦出这样的疑问：同是小孩子，怎么绵末就从来没哭过呢？
　　想到这，余璐看着绵末的眼神里，就从开始的委屈，变成了满满的疑问。
　　“到底怎么了？”绵末拉起余璐，向着旁边的长凳走去。
　　“我，我”，余璐看着绵末略带严肃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的小委屈有些微不足道，不好意思了起来。
　　两人一起到长凳坐下，绵末很贴心地为余璐垫了一张面巾纸，自己则大大咧咧地就坐了下来。“是不是祁俊他们？”绵末小脸一脸气愤。
　　“不是不是”，余璐赶紧辩白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
　　看着余璐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绵末的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要去找人算账。
　　“你别！”余璐一把拉住绵末，“真不是他们，是我自己。”
　　“真的么？”绵末一脸不相信。
　　“嗯。”余璐小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哭？”
　　“我，我害怕回去挨骂。”
　　“唉，算了。”绵末又坐下来，替余璐擦着衣服上的污迹，“怕什么呀，只是挨骂……又不是挨打。”说到最后，绵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余璐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问，立刻换了副语气，
　　“好了，我们回家吧！”
　　绵末看一眼余璐，为她的不争气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走，先送你回家。”
　　“不，这次我先送你。”
　　绵末低头，余璐看着她一脸坚定。
　　“好吧，就这一次。”
　　还能有几次呢？余璐内心想道，又想到前天早上去找绵末的情景，没有提前知会绵末，余璐正打算敲门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听上去是绵末和她妈妈的声音。
　　“下周办好退学手续，我们就走。”一个女人说。
　　“我不走，要走你走。”余璐听得出来是绵末的声音，虽然比她平时的声音更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
　　“由不得你。”女人撂下一句话后，就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不走，我就不走！”绵末撕心裂肺的呐喊传来。
　　余璐心下一紧，收回放在门板上的手，赶紧转身就跑。
　　她知道绵末不喜欢让自己碰见这样的她。
　　说起来，绵末从来不让自己去找她，放学回家也是先送自己回家，两人形影不离两年，自己却从没去过绵末的家里，只在一次家长会上见过一次绵末的妈妈，是个打扮很妖艳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但据绵末自己说，她的妈妈已经三十有余，可在幼小的余璐看来，绵末的妈妈是和自己的妈妈完全不一样的一类人，美丽，光彩照人，完全是女强人的精干样子，不像自己的妈妈，整日埋头在锅碗灶台间，早已失去年轻时的光彩。
　　但有一点是绵末没有说但余璐也心知肚明的，也是绵末遭受周围小朋友孤立的原因，那就是绵末没有爸爸。
　　余璐也从来不问，在自己的爸爸妈妈隔三差五的吵架中，年幼的她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别人不喜欢让人知道的事最好不要多问，再好的关系也是如此。
　　那次早上过后，绵末问过她，为什么没有在约好的树下等她一起上学，余璐想到绵末就要离开就一阵心酸，但还是忍住了，用编好的理由随便搪塞了过去，幸亏绵末没有多怀疑什么，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过，今天已经是周五，也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次两人一起放学回家，一路上余璐不说话，绵末也出奇地安静，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拉着手到了绵末的家门口。
　　“谢谢你。”绵末突然说。
　　余璐听了，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是不是要走了？”
　　绵末没有说话。
　　余璐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是带有方格的作业本纸。
　　“你还记得这个吗？”余璐问道，“这是我们一起写的，要一直在一起的……”
　　说到这，余璐哭得更厉害。
　　绵末看着那张纸，还是什么都没说。许久，余璐正要转身离开时，绵末说话了。
　　“对不起，小璐。”
　　余璐把纸揉成一团扔掉，转身跑开。

　　站在一起上学约定的树下，余璐大声哭了起来，她记起两年前刚遇到绵末的时候，是个夏天，那时她刚刚被妈妈骂了一顿，因为一个玩具，自己早已习惯了的，作为一个“赔钱货”，有学上就不错了，还敢奢求别的？妈妈这样说她，那时她还不知道“赔钱货”是什么意思，只是很伤心妈妈为什么不喜欢自己，那时她就坐在这棵树下，一边想一边哭。
　　突然听到头顶有个清脆的声音问她：“你为什么哭啊？”
　　她抬起头，就看到绵末站在阳光下，她看不清绵末的样子，但只听到那声音，就宛如听到了天使的声音，很好听，余璐只有这一个想法，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停止了哭泣。
　　接着，绵末在她身边坐下来，听她说完自己的故事，因为她想要一个玩具跟妈妈要钱，是很少的钱，不及爸爸的一包烟，也不及爸爸的一瓶酒，但妈妈立刻就发飙了，大声责骂她不懂事等等，小余璐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连午饭都没吃。
　　听完后，绵末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有爸爸吗？”
　　余璐泪痕未干的小脸一脸困惑地看着面前的绵末，“有啊。”
　　绵末的头渐渐垂下去。
　　但余璐没有说的是，爸爸是长途司机，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回来，回来也不会亲热地抱自己，而且每次回来家里就会爆发一场大战，自己只能躲在墙角等待争吵结束，好在这样的时候最多只持续两个小时，也只是一个星期一次。
　　余璐没有告诉绵末，她宁可没有爸爸。
　　末了，她又问绵末：“什么是‘赔钱货’？”
　　绵末的目光似有躲闪，说道：“不知道。”

　　余璐抬起头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间已经比自己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但她还是不想回去，反正妈妈也不会担心她，也许她不回去才更好。
　　“你还不回家干嘛？”熟悉的声音传来。
　　余璐抬头，竟然是祁俊，就是他害得自己摔跤，沾了一身土的，余璐看到他小脸鼓了起来，撇过头去，没理他的问话。
　　“嘿，今天下午是我不小心的，对不起。”祁俊见她不理自己，才注意到余璐衣服的污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这倒是第一次，余璐心想，多少次祁俊仗着自己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给自己难堪，从来都是绵末替自己出头，什么时候祁俊主动跟自己道歉过？
　　余璐抬起头来，这样的他倒是头一回见，算了，“不关你的事。”余璐的语气稍缓，但还是不想跟他多说。
　　“快回去吧，这么晚了你妈妈会担心的。”祁俊没走，反而蹲下身来。
　　一脸泪痕的余璐就这么猛地撞进祁俊的眼里。
　　余璐看到自己在祁俊眼里的影像，双眼通红，脸颊湿透，跟第一次遇见绵末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而如今，绵末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余璐的眼泪又流下来。
　　祁俊每次见到的余璐都是唯唯诺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每次都是被凶悍的绵末护在身后，但没哭过，今天哭得一塌糊涂的余璐他还是第一次见，但更纳闷的是，绵末竟然不在她身边。
　　“别哭了，怎么了？”见余璐哭成这样，祁俊也不好直接离开，只好耐心问道。
　　但余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哭。
　　祁俊只好坐下来，默默陪在余璐身边。
　　爸爸说，男子汉要有绅士风度，祁俊想到，就等她哭完再送她回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