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树》溯阡鸿

5、第 5 章 谢楼站在黑

　　谢楼站在黑黑的楼道里，紧紧的捏着书包背带，隔音并不怎么好的家里，父母争执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默默的下楼，坐在楼下的秋千上，一晃一晃的就有些迷迷糊糊的…
　　天越来越黑，谢楼迷迷糊糊往前走，却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眼前越来越看不清路，谢楼有些着急，可脑袋里一团模糊，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在干什么，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
　　“楼儿！楼儿！醒醒！”
　　谢楼猛然惊醒，看着眼前着急的温城，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市里了，这里已经听不到父母吵架了。
　　温城看着谢楼呆呆的，有些着急，“楼儿，你怎么了？”
　　谢楼哽了哽，将眼泪憋了回去，“没事儿，我没事儿，可能魇住了。”
　　温城闻言瞪圆了眼睛，神秘兮兮的说，“我听大人说，魇住了可不得了的，会醒不过来的。”
　　谢楼也隐约听过邻居家谁谁给魇住了，梦里差点出不出来气，点点头，“嗯，多亏了你叫醒我。”
　　温城嘿嘿的笑了两声，自顾自的说着重建秘密基地的事情，之前因为夏天涨水，接着又是天气转凉，谢楼病了一场拖拖拉拉一直没见好。
　　索性冬天时候的寒假，谢楼也没回市里，就在小镇跟胡奶奶一起过得年。胡奶奶不怎么管谢楼，于是温城拉着谢楼在雪地里打滚胡闹了一个寒假，最后在开学的时候哭兮兮的被谢楼拉着写寒假作业，一晃就开春了。
　　谢楼看着吧啦吧啦说不停的温城，微微的笑了笑，总觉得父母无尽的争吵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橙子。”
　　“啊？”听到谢楼叫自己，温城停了下来，看着好像有些高兴的谢楼。
　　“没事。”我很高兴。
　　“就叫叫你。”看到你就很开心。谢楼抿了抿嘴，笑的更开心了一点。
　　温城愣了愣，“楼儿，你怎么也玩儿这个啊，最近大家好像都喜欢玩这个。”挠了挠头，不是很理解这个游戏到底哪里好玩
　　谢楼依旧笑呵呵的，心想着我也不知道这游戏哪里好玩儿，但我就想让你看看我。
　　温城挠了挠脖子，“楼儿啊，你帮我看看，我脖子上怎么有点痒。”
　　谢楼凑过去就见温城脖子上长了个小小的水泡，想起班里最近因为水痘请假的同学，一把抓住了要继续挠痒的温城，“坏了，橙子，你好像得水痘了。”
　　温城一愣，连忙挣开了谢楼的手，“楼儿，你快离我远些，我肯定是在学校惹上了，你别也给我传染了，快躲开。我先回家了，你记得也让奶奶带你去看看！”
　　谢楼愣愣的看着温城一阵风似的跑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午睡醒来就一直坐在床上，心里有些担心，听外婆说水痘是挺严重的病。
　　次日谢楼再去温城家喊人一起上学时，温城得水痘已经长到脸上了，最后也只是帮温城给老师带了个假。
　　班里请假的同学越来越多，大院里的却就温城一个，温城看着谢楼天天跟别人一起上学，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儿。
　　生病的时候人会有些矫情，所以温城看着“开开心心”同别人一起上学，也不来看自己的谢楼，心里就有些疙疙瘩瘩的，也不管拦在谢楼面前的自家母亲。
　　水痘这病得过的就不会得第二次，但没得过的是极易染上的，谢楼自然是没得过的，温妈妈深怕给谢楼染上了，所以次次都不敢让谢楼到温城跟前。
　　温城这水痘脸上也是，见不得风，风吹了得破，破了会染一片，不小心还得留疤，所以即使他可怜兮兮的跟温妈妈说想出去，温妈妈也是不同意的。
　　温城妈妈见他已经病了些日子，水痘渐渐地开始结痂怕是快好了，就给同事去了电话，说了晚上能上夜班的事情。傍晚温妈妈前脚刚出门，温城就悄摸的给温城家打电话。
　　“喂？阿姨吗？有什么事找我们吗？”
　　温城听着这规规矩矩的小声音就知道是谢楼接的电话，“楼儿，是我，城子！”
　　谢楼是没想到电话是温城打来的，因为温妈妈也不晓得听谁说了什么，连电话也是不让温城碰的，“橙子你能打电话了？”
　　温城小小声的嗯了一下，激动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楼儿！今晚我妈是夜班，你陪我去看看火车吧！”
　　谢楼一愣，小镇上是有火车站，管的也不严，月台上也是能去的，但温城一直长在小镇上，何至于专门跑去看什么火车呢，“可是，阿姨说你不能吹风的啊。”
　　温城还没听到谢楼嘴里说出个“不”字，矫情劲就上来了，眼眶里头包了一包眼泪，“我都好久没出过门。”
　　谢楼听着温城哭唧唧的声音，害怕温城真的哭起来了，之前温城去看病的时候谢楼跟去过一回，当时温城想挠痒，医生不许，憋得温城快哭了，医生又一句“不能哭，不然脸上水痘破了要留疤。”给堵了回去。
　　要是忍了这么久，这会儿哭了，别真留了疤，之前的罪就白受了，“我等下来你家接你，你裹好了衣服别见风。”
　　温城听谢楼这是答应了，高兴的差点没蹦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去穿衣服。”
　　等谢楼看到裹着大外套的温城，又给他加了给薄围巾才小心翼翼的领着温城往火车站走。
　　到火车站就一会儿的路，等站到月台上等火车时，谢楼有些不放心的拽了拽温城的帽子，叮嘱道：“橙子，等会儿车来了我就站你前面，我给你挡着风，你千万不要越过我到前面去。知道吗？”
　　温城笑眯眯的点点头，“知道了，我绝对不吹风。”
　　二三月的天气有些转暖，巧的是今天是个大晴天，所以到了下午也不多冷，温城嫌热看谢楼没注意，悄悄的松了松围巾，露出一截脖子才觉得好些了。
　　但要知道，谢楼自个儿还是个不大的孩子，本身也没比温城高，火车一来风是一点也挡不住的。
　　谢楼见风有些挡不住便转过身来面对着温城，结果两人贴得有些近，温城的脖子见了风，上头的水痘就破了。谢楼看温城把围巾散开了，连忙去给他系，慌里慌张的就蹭上了。
　　谢楼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把围巾散开了？水痘破了！留疤了怎么办？”
　　温城却是连忙拽着谢楼的手擦，“是不是蹭上了？我给你擦擦，你干嘛呀，知道传染还来碰，留个疤又不会怎么样，而且这疤又不在脸上，走走走，感觉回去洗手！”
　　虽然两孩子赶急赶忙的回去洗了手，但谢楼第二天还是长了水痘，当时是在学校，老师看谢楼小脸通红有些发烧，再看看手臂上长起来的水痘，当场就给谢楼放了假。
　　温妈妈见谢楼也染了水痘，一问果然是温城给惹上的，顿时愧疚起来，就带着胡奶奶和谢楼跑医院看医生，因为温妈妈帮衬着，谢楼这一遭就少受了不少罪。
　　温城又是难过又是开心，终是两个孩子能见面一起养病了。
　　谢楼病状发的厉害，就换了快好的温城天天叮嘱谢楼不能抓，不能挠。
　　医生说谢楼症状发的凶，是好事，好的快，反正这病孩子少不得要受罪，能少受一天是一天，倒是温城拖拖拉拉一直没见好。
　　等三月中旬大院里的杏花开的时候，两个人才全好了去上学。
　　周末，温城跟温妈妈去赶集，谢楼在院子里看着王爷爷老两口对着一树粉粉白白的杏花敲敲打打，王奶奶时不时给他递个手巾擦擦汗什么的。
　　谢楼想起以前温城说他每年都给王爷爷家帮忙，就走了过去。
　　“奶奶，要帮忙吗？”
　　王奶奶年轻时候是个大家闺秀，就算现在年纪大了也还是温温雅雅的。
　　“哎呀，小谢呀，没跟你外婆去赶集？”
　　谢楼点点头，“嗯，外婆跟温城他们家去的。”
　　王奶奶笑笑，“也没什么要你帮忙的，来，你来跟奶奶坐这边，看你王爷爷打花。”
　　见谢楼不说话，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今年杏花开的太多了，得打一打，不然回头结出的果子不大好。”
　　谢楼看着地上掉的成片的花瓣，有些可惜，“奶奶，回头能不能让我拿点杏花回去啊，掉在地上太可惜了。”
　　王奶奶笑眯眯的摸了摸谢楼的头，“好孩子，你倒是个怜惜东西的人。你晓不晓得杏花，是有花语的？”
　　谢楼一愣，“花语是什么啊？”
　　“花语啊，就是每种花代表的意思，杏花啊，是有真爱这个意思的。”
　　这时候王爷爷也过来坐下休息，“嘿，这树啊是我给你王奶奶种的，那会儿你奶奶是读过书的人，不好追，那时候条件不好，我就种了这棵树，年年春天送她一支花，夏天把果子摘了卖一卖，再给她买点礼物。”
　　王奶奶一笑，“我那时候还当你是个懂浪漫的，我父母看你家也是有文化的家庭，谁知道你是个不好好念书跑去当兵的？”
　　王爷爷嘿嘿一笑，“嘿嘿嘿，那时候哪兴这个，别的有文化的也不见得知道，杏树多好，春有花，夏有果的。杏花也好啊，解作慕情，含蓄；解作真爱，就是我对你嘛。”
　　王奶奶呵呵的笑，骂了句“不害臊”，就推王爷爷继续去干活了。
　　王奶奶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哎呀，小温他就不会惜疼杏花，上次你王爷爷生气是因为小温上去没轻没重的，把树丫给折了，刚好那天我跟你王爷爷拌了两句嘴，他话说重了，你让小温别生气。”
　　谢楼摇了摇头，“他自己也有错，也不好意思生气的。”
　　“嗯，都是好孩子。夏天到了给你吃枇杷，吃杏儿。”
　　谢楼乖巧道，“嗯，谢谢奶奶，温城他就爱吃枇杷。”
　　“你不喜欢枇杷吗？”
　　“我以前去爷爷家的时候，他给我讲过一篇文章，叫《项脊轩志》，后来爷爷说他也想栽一棵，给我奶奶，但市里头不让随便种树。所以，我…有些不喜欢枇杷树。”
　　王奶奶将谢楼揽进怀里，“好孩子，这么小年纪就懂这么多啊。咱家这棵枇杷树啊，就是你王爷爷的爸爸栽的，栽给你王爷爷的妈妈，唉，都是个念想啊。”
　　谢楼实际上对这些也只是似懂非懂，但总觉得对着枇杷树喜欢不起来，与其说是不喜欢，更多的却是觉得看着这树有些难过。
　　“王奶奶，我不懂，但如果我为谁栽了这树，看着这树就会想起他，我就会难过，那为什么还要种呢？”
　　“小谢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没关系。都是睹物思人，不过是个念想罢了。有个物件可以让你想起那个人，即便是难过，也是种排解，你呀，现在还不用懂这些。回去吧，回…去…吧…”
　　谢楼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现今何年。揉了揉发疼的头，回味了一下夜里做的梦，无奈的笑了。
　　怕是王奶奶也没想到，当时说完那话，没几年自己母亲就…也或许是知道，才同小小的自己说了那些，毕竟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外婆多少回提到几句，当时自己回小镇就是因为母亲得了重病，家里人无暇照顾一个念书的小孩子。
　　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枯枝标本，谢楼轻笑了一声，“睹物思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