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造反记》与欧

38、第 38 章 法会结束后

　　法会结束后，雪灯告别大京寺众僧，步行下山。不出他所料，商千樱正在半山腰等他。

　　此时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商千樱身着袈裟，沐浴在如梦似幻的彩霞中，她看着雪灯一步步走下台阶，微笑道：“雪灯小师傅，我等你很久了。”

　　雪灯走到商千樱面前，双手合十道：“女施主，小僧即将返回大雪山，不便带你了。”

　　极北之地的大雪山，九照寺。

　　商千樱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悻悻然道：“你看我头发也没了，是不是像个出家人？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不如我给你当座下童子怎么样？”

　　雪灯微微垂下眼帘，道：“女施主说笑了。”

　　商千樱双手合十，故作哀求，道：“黑龙的偏执你也看到了，被他抓到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身为佛门莲座，怎能见死不救呢。”

　　雪灯蹙眉，黑龙的确偏执狂妄，视人命如草芥，他本以为商千樱和那黑龙之间只是小事，但如今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商千樱又加把劲儿，厚着脸皮就地一滚，死死抱紧雪灯的双腿，可怜兮兮道：“如果你不肯借我幻佑珠，就让我当你的座下童子吧。我可以给你端茶递水打扇唱小曲儿，我什么都会干，保证你不吃亏！”

　　雪灯：“……”

　　商千樱早已打定主意赖上他，赶紧趁热打铁：“小师傅，你要是不救我，你就是害死我的罪魁祸首！你可是佛修，怎能犯杀戒呢？”

　　雪灯看着商千樱，怎么抽也抽不回自己的腿，无奈道：“我已有一名童子，况且女施主与佛门无缘，不适合当童子。”

　　商千樱的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泫然欲泣道：“别这么拘泥于形式嘛，这只是权宜之计。黑龙早晚都会返回魔族的，到时候我走就是。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呜呜……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要是被那条黑龙抓住了，他肯定会抽我的筋，扒我的皮……”

　　雪灯喟叹一声。

　　商千樱又道：“求求你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呜呜呜，只要你肯庇护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雪灯思索半刻，身为佛门子弟，见死不救是大忌，既然遇到，无论如何也得尽全力一救，否则会成为自己的业障。拿定主意，雪灯便嘱咐道：“我寺有诸多规矩和禁忌，女施主到了之后可要谨言慎行，恪守门规。”

　　商千樱这下放宽了心，一个鲤鱼打挺，拍拍屁股站起来，喜滋滋道：“没问题！”

　　看商千樱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雪灯放下心来，然而很快他就被打脸了，原来商千樱的保证，是万万不能相信的……只能说，他还太年轻。

　　*****

　　大雪山，九照寺。

　　大雪山积雪终年不化，冰峰耸立，人迹罕至。它位于紫冥大陆的最北端，不属于任何一个领地，各个仙门自动忽略了这里，许多修士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小块地方，慢慢地，这座雪山只在佛修之间流传，成为佛修心中的圣地。

　　商千樱在魔族屏障里生活了二十年，来到大雪山之后也没什么不适应。唯一意外的是，大雪山竟然如此贫瘠。原本她以为九照寺多么气魄恢宏、金碧辉煌，可事实上，九照寺只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小寺，规模连大京寺都不如。它位于大雪山的半山腰，依山崖峭壁而建，白墙绿瓦，低调朴素，厚厚的冰雪覆盖了全寺，积玉堆琼，十分沉寂肃穆。

　　雪灯身为莲座，另外单独居住在峰顶，只需每个月去九照寺讲法一次。他并没有带商千樱去九照寺落脚，而是直接带人上了峰顶。

　　然而，峰顶的莲华居比九照寺还要简陋。

　　商千樱望着眼前的几间石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屋门口的院子旁，有一块冰碑，刻着“莲华居”三个字，商千樱再三确认，终于明白这寒酸的石屋就是大名鼎鼎九照寺莲座所居住的地方。

　　无论是弱水领地的千封筑、鹊山领地的蚩云道，还是千机领地的天愁谷，总之，各方势力中，从没有这么穷的。

　　商千樱扶额，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石屋里跑出来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和尚，看身形不过七八岁，他瞧见雪灯，立刻规规矩矩跪下来，额头着地，叩拜道：“莲座，您回来了。”

　　雪灯“嗯”了一声，小和尚恭恭敬敬起身，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商千樱。

　　商千樱知道，这位就是雪灯座下的童子了，法号昭业。商千樱气质独特，容貌有点英气，不似一般的女修，剃头之后，更是不辨男女。雪灯在路上就和商千樱商议，为了方便，在大雪山就扮作男儿装。商千樱女扮男装了不知多少回，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雪灯道：“这是新来的童子，你照看一下。”

　　小和尚眼睛一亮，喜道：“这么说，他是我的师弟了？”

　　商千樱挑眉道：“没大没小，叫师兄！”

　　小和尚“啊？”了一声，傻傻地望着商千樱。

　　商千樱伸出手，食指戳在小和尚的额头上，口中道：“来，唤声师兄听听。”

　　小和尚于是老老实实道：“师兄。”

　　商千樱看着傻里傻气的小和尚，想起了雪灯小的时候，顿时觉得有趣，捏着小和尚的脸蛋，道：“奇怪，你怎么瘦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呢，你们莲座小时候可是圆圆胖胖的，你怎么这么瘦呢。”
　　小和尚吓了一跳，道：“莲座小时候……吗？”

　　商千樱“咯咯”笑个不停，又摸了把他的光头，意犹未尽道：“嗯啦，放心，你既然是我师弟，我肯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小和尚脸有点被捏红了，看着商千樱纠结道：“可是……我们都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啊，按道理我应该是你师兄。”

　　商千樱眼一瞪，凶悍十足，道：“说，到底谁是师兄？！”

　　小和尚立马怂了，扭扭捏捏道：“你是……”

　　商千樱道：“乖~”

　　等商千樱和小和尚聊完，才发现雪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

　　昭业虽然年幼，但非常尽职尽责。不仅一一介绍大雪山的地理环境，连带着把九照寺的禁忌规矩也都说了一遍。商千樱这才知道，原来九照寺的佛修总共也就二三十来人，他们没有特殊情况不会来莲华居，因此莲华居十分安全。雪灯在四岁那年就被选为莲座，从此一人独居在山顶学佛法，直到去年才收了昭业做童子。

　　商千樱不仅咂舌，道：“那他小时候都吃什么啊。”

　　昭业理所当然道：“辟谷丹啊，我们都吃这个。”

　　商千樱：“……”

　　刚从魔族屏障逃出来的人不想再吃辟谷丹了怎么破！！！佛门戒律森严，昭业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商千樱十分惆怅，她很想吃肉怎么办啊！！！

　　是夜，商千樱躺在石板床上，觉得浑身都凉飕飕的，睡了半天，怎么睡都睡不热乎。她摸了把光秃秃的脑袋，暗暗想，难道是不习惯剃头？总觉得脑袋周围漏风。

　　石屋有限，她和昭业小和尚住同一间。想了想，商千樱爬起来跑到昭业的床上，推推睡得正熟的昭业，道：“往里去点。”昭业睡得稀里糊涂的，往里面挪了点。商千樱一屁股坐下，又推推昭业，说：“再往里去点。”昭业睡梦中嘟嘟囔囔几句，又往里面挪了点。这下，昭业睡得热乎乎的地方就被商千樱彻底霸占了。商千樱裹上被子，心道，嘿，有暖床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昭业睁开眼，吓了一大跳，差点掉下床。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不靠谱的师兄天天晚上来蹭床。某一天早晨，昭业起来看到睡得香甜的商千樱，占了大半个床，把自己挤在床沿，眼圈一红，转身哭哭唧唧跑去找雪灯了。

　　雪灯正好出门，昭业就抱着他的腿，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诉：“莲座，师兄天天霸占我的床，把我挤得没地方睡了！”

　　雪灯：“……”

　　昭业道：“为什么师兄自己有床不睡，偏要睡我的？”

　　雪灯：“……”

　　昭业又开始哭，道：“我不想再和师兄一起住了！”

　　于是，商千樱搬到和雪灯一间了。

　　然后，商千樱的坏毛病就被硬生生改过来了，因为雪灯晚上都是打坐，不睡觉。

　　商千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嘤嘤嘤！

　　这一天，莲华居飞来了一只仙鹤。好几天没吃到肉的商千樱大为惊奇，不禁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全身几乎纯白色的仙鹤。

　　肉啊！贫瘠的大雪山终于出现了肉！

　　昭业喜滋滋奔过去，抚摸仙鹤的羽毛，仙鹤垂下脖颈，亲昵地蹭蹭昭业的脸蛋，十分娴熟。

　　昭业从仙鹤的脖子上取下一小罐东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道：“谢谢你又给我们送蜂蜜，嘿嘿，等师祖出关了，莲座肯定带着我亲自去拜谢他老人家。”

　　仙鹤叫了一声，声音嘹亮，似乎在应和昭业的说法。

　　商千樱叹了口气，看来这只仙鹤是吃不得了。

　　仙鹤和昭业玩了会，昂起头颈，展翅冲向天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商千樱问道：“这是谁养的啊，似乎很有灵性呢。”

　　昭业道：“是莲座的师父养的。嘿嘿，蜂蜜可是我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师兄你要不要尝一尝？”

　　商千樱同情地看了他几眼，天可怜见，正长身体的孩子，吃辟谷丹怎么行？居然说蜂蜜是最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可怜了。

　　商千樱道：“离大雪山最近的市集在哪里？离这里多远？”

　　昭业歪着头，想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呀，我都没下过山。”

　　商千樱绝倒，这才想起来，九照寺的佛修是不允许私自下山的。商千樱眼珠一转，把昭业提起来，直接夹在腋下，说：“走，师兄带你去找好吃的！”

　　昭业吓了一跳，连忙抓紧手中的锋蜜罐子，哇哇叫道：“师兄我长大了你不能这么提着我！”

　　商千樱才不管他哩，念了句口诀，脚下灵力生风，往山下飞去。

　　昭业一看是下山的方向，忙道：“师兄，师兄！我们不能下山的！莲座会生气的！”

　　商千樱老神在在道：“放心，他不是去九照寺讲法了嘛，我们赶在他之前回来就行了！”

　　昭业道：“对哦……不对不对，莲座讲法去了我们也不能私自下山啊！”

　　商千樱一边默默计算距离，一边笑道：“佛法自然，食色性也，不吃怎么行呢！”

　　快到十里的时候，商千樱停了下来，落在地上，可惜的是，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烟。商千樱有点无奈，大雪山还是太荒凉了，但是她只能走到十里，不能更远了。

　　商千樱把昭业放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雪林，常青的松柏树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雪，粉雕玉彻，银装素裹。昭业还在叫：“师兄，你私自下山，莲座知道了肯定会处罚你的！你还连累了我，呜呜呜……”

　　商千樱拍了一把他的脑袋，道：“我给你做蘑菇汤怎么样？香喷喷的蘑菇汤哦！”

　　昭业到底是小孩子，闻言顿时有点心动。商千樱放出一只傀儡鸟探路，自己在林子里找起蘑菇，一边找一边教昭业辨认。没多久，商千樱发现了一个松鼠藏食物的窝，大喜之下，毫不客气地把松鼠藏的松籽、干果一卷而空。

　　昭业看见了，一脸严肃地道：“师兄，你得留点给松鼠过冬，不能全部都拿走。”

　　商千樱掏出一个山核桃，堵住昭业的嘴，道：“是是是，你赶紧住嘴，师兄给你做汤喝啊。”

　　商千樱使了个引火决，架起锅，从树上取下雪块丢进去，不一会儿，水就沸腾了。商千樱把找到的蘑菇、野菜、干果等都丢进去，放了点动物油脂，慢慢煮起来。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昭业眼睛都直了。商千樱给他添了一大碗，说：“雪灯真不会养孩子，你这么小，辟谷怎么长身体啊，来，多吃点。”

　　九照寺里基本都是得道高僧，早已辟谷多年，根本没有正儿八经吃过饭。昭业从小在寺里，也跟着大人们一起辟谷，以至于喝第一口汤时，忍不住道：“师兄，这就是书里面说的人间美味吗？太神奇了！”他咕隆隆吃了好几碗汤，意犹未尽地道：“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做出这么好喝的汤！”

　　商千樱挑了挑眉，道：“所以说，跟着我混，管饱！”

　　就在这时，傀儡鸟飞了回来，停在商千樱手臂上叽叽喳喳。商千樱眉峰一动，喜道：“哎呀，前面有村落！小昭业，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但你可以，你去给我换点东西怎么样？”

　　昭业犹豫道：“我吗？我……我从来没有下过山，也没见过外人……”

　　商千樱一拍他的背，道：“挺起胸膛！你堂堂男子汉，有什么好怕的！你可是个佛修，难道还怕凡人吗，那你以后怎么混啊！”

　　昭业站起身来，鼓起勇气道：“那我去换。”

　　商千樱微微一笑，从储物袋里找出个草帽，戴在昭业头上，说：“那边下雪了，给你挡挡，我让傀儡鸟给你引路，你跟着走就可以，有事它会回来通知我的。”

　　昭业抬头，看着商千樱明亮动人的双眼里有着最温柔的笑意，那独一无二的眉毛总是向上扬起，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

　　昭业忽然道：“师兄！”

　　商千樱道：“嗯？”

　　昭业脸一红，道：“没什么，我走啦！”

　　商千樱笑道：“好，多换点糯米，不是有蜂蜜吗？我给你做甜糕吃。”

　　昭业重重地“嗯”了一身，转身跟着傀儡鸟而去。

　　这么一耽搁，商千樱带着昭业回大雪山的时候，就有点晚了。雪灯站在山顶，风吹过他雪白的袈裟，他静静地望着商千樱和昭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昭业连忙噗通一声跪下，道：“莲座，都是昭业的错，昭业贪吃，请莲座责罚。”

　　雪灯淡淡道：“初犯，面壁十日。”

　　昭业道：“是。”

　　商千樱不干了，拦住昭业振振有词道：“我说雪灯小师傅，昭业还是个孩子呢，当然得吃饭啊！你们都是大人，辟谷没问题，但他还在长身体呢，你看他瘦巴巴的，多可怜！”

　　雪灯道：“这是规矩。”

　　商千樱翻了个白眼：“什么规矩不让人吃饭？是人就要吃饭！这才是顺应天理！”

　　雪灯道：“私自下山就是违规。”

　　商千樱气结道：“但是山上什么都没有，吃个锤子啊！不下山怎么找吃的！”

　　雪灯不欲多说，转身回屋。

　　昭业拉拉商千樱的袖子，道：“师兄，师兄，你别惹莲座生气。”

　　商千樱道：“他生什么气，我还生气呢！我都气死了！”

　　雪灯素有威严，商千樱好说歹说，昭业还是决定当晚就去九照寺戒律院面壁，无奈之下，商千樱提前做好甜糕，抹上厚厚一层蜂蜜，让昭业带走了。

　　晚上回房后，商千樱脸色就不大好，看见雪灯没事人一样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石屋光线不好，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四周简陋的摆设，青灯古佛或许就是如此。整个屋子，最亮眼就是那雪白的袈裟，雪灯的脸在阴影里面，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慢慢拨动。

　　她重重地把手上的东西搁下，道：“喏，昭业舍不得吃，给你留的。”

　　雪灯看了一眼冒着白气的甜糕，没有说话。

　　商千樱满腹怨气，“我说你这个人，别人特意给你留的，你都没点表示啊！”

　　雪灯道：“你不应该对昭业这么好。”

　　商千樱道：“关你什么事，我爱对谁好就对谁好！”

　　雪灯停下拨动佛珠的手，轻声道：“你对他越好，你走的时候，他就越伤心。佛修是一条注定孤单的路，你不应该让他有所留恋。”

　　雪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为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悲悯。

　　商千樱皱了皱眉，雪灯又道：“修佛之人，不能痴妄。爱离别，终究苦。”

　　商千樱“呵呵”冷笑几声，甚至还拍手鼓掌了几下，才道：“说得真漂亮，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当和尚的，天天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却还歌颂自己慈悲为怀，真是虚伪。如果没有欲求，哪来的情感，没有情感，谈何慈悲？！”

　　商千樱躺回自己床上，手枕着脑袋，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不说话了。

　　昏暗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美。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今夜不该妄言。

　　雪灯眼帘微阖，继续拨动手中的佛珠，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