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罗拉多》鱼李

12、第 12 章

　　John Reese死在上一年盛夏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二。
　　身处冰天雪地的人总觉得夏季的高温难以置信，奇怪的是，他对最后一次见到John Reese的记忆却还该死的历历在目。
　　那天纽约城的气温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公司的股价一路狂奔，他坐在冷气充足的车里耐心等候，而John Reese刚刚轻松解决掉半打俄罗斯小混混，正向他走来。
　　他远远看着Reese西装笔挺站在马路那头等信号灯变绿，像任何一个老实的路人，只有左侧衣袋不相衬地显出枪的轮廓。他没察觉自己唇边泛起的大剂量笑意，只顾着扭过头装作在看人行道上小男孩狼狈地追逐着一只红色气球，楼房的墙体上悬挂着巨幅海报，是荒凉无望的科罗拉多。
　　他记得Reese曾提起想去看看这世上长得最像月球的地方，而他毫不留情地指出那里不过是数年前猎奇的加州人趋之若骛的到此一游景点，就如同登月行动本身一样荒唐。
　　人类千方百计试图接近未知，却每每在答案揭晓前徘徊不前。

　　不久后他被迫让出驾驶座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里的煎绿茶递一杯给对方。
　　Reese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去哪里？＂然后他侧头问道。
　　Finch还记得那时金色阳光在那人灰白相间的头发上跳跃，像个俗气的电影片段下一秒就要接上浪漫镜头，而他却只是看着John Reese的白发、皱纹和长睫毛投下的漂亮阴影，一言不发，像个拙劣的笑话。
　　＂图书馆，＂最终他听见自己这样答道，外加一句故意疏远的，＂谢谢。＂

　　他们共处的最后一段路程里他睡着了，靠在车窗玻璃上，眼镜也歪向一边。醒来时发现车早已停在与图书馆相隔两条街的拐角，而自己的雇员正安静地用手抵着头凝视窗外。
　　Finch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此生最为古怪而冗长的梦。
　　但他没有告诉Reese一个字。

　　他们两个默契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决定低头迈出车子。
　　＂去我家吃晚饭？＂
　　Reese仰头又问了一遍，像守着唯一一句失灵咒语的魔法骑士。
　　无论多久以后Finch都无法对自己否认，其实那个时刻他心里的确曾有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说不要走、留下来、告诉John Reese你该死的爱上他了。可就像以往每次那样，他漂亮地对此置之一笑，得体地抱臂站在门口，目送John Reese消失在Harold Finch的世界里。

　　＂Mr. Reese。＂他追上两步开口叫住他。
　　＂怎么，想我了？＂男人听话地把车倒回来打趣道。
　　他犹豫了片刻，举起手机晃了晃：＂保持联络。＂
　　＂收到。＂对方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很快就又变成灿烂的笑容，＂明天见，Finch。＂

　　Finch直到三天后才再见到他，在第八区警局的停尸房。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那之后好心的Carter警官领他重新走回阳光底下飞速旋转的花花世界，他重获新生般拼命呼吸，肺里全是汽车尾气和过路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相信John Reese死于意外，或＂不安全驾驶＂，据警方调查报告的说法。但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并不在意究竟是CIA或HR或Elias哪一方参与了这场谋杀。是的，他已经用足够的佣金确保凶手得到十倍于应得的惩罚，但除此之外，不，他不需要亲眼见证复仇，他失去的太多太沉重以至于在那之后人世间所能给予他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于是就这样，John Reese死在与他轰轰烈烈人生完全不匹配的一场平庸车祸中，而Harold Finch，同样带着与自己的谨小慎微完全不相衬的坚毅，一路活到了新一年里。
　　他甚至还鼓起勇气，为自己订购了一个全新的John Reese，送货到家，不退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