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字母Y

8、第七章

　　上周连下了几天的雨，这周放晴后，下午的太阳十分和煦，如果晒得久一些，也许要睡着。

　　徐朗跟龙总一起坐在别克GL8的后座，稳稳当当来到项目现场。

　　徐朗站在“郢都名城”一期的烂尾楼旁发了会儿呆。
　　从外表来看，这就是个挺普通的停工工程，这工程背后的那些纷争似乎与楼房本身脱离，变成了两样东西。
　　让徐朗有了种分离的不真实的感觉。

　　龙总带着徐朗绕着一期工程走了一圈，一期工程除了街边最外面的三栋专门用来做办公的大楼之外，其余全部是商品房。
　　都在30层之内，略微数了一下，大概有20栋左右。
　　这些商品房在办公大楼之后一字排开，大部分已经全部完工。
　　按照小区的建制，楼房最外围都有围栏。
　　但是里面住户少得可怜，走进去之后仿佛进了一个座鬼城，风声绕着空荡荡无人居住的楼房呼呼作响。

　　根据龙总的介绍，这些楼房全部没有安装电梯、没有拉水电。
　　大部分房子都曾经一房多卖，还有些做了抵押，超过半数房子已经处于查封状态。
　　所以里面几乎没有住户，只有极少数较低楼层住了几户人家——他们自己做了水电设施。

　　二期工程就非常明显，在街边那三栋办公大楼旁边，是个5层楼高的商业综合体。
　　现在因为整体查封，已经全部围起来，只漏出了四五层的窗户看得到里面还是水泥墙面，外面的墙漆已经刷好。
　　这个商业综合体瑞泰房产开发公司内部俗称“大盒子”，是比较典型的大型商场。

　　徐朗估计，按照这个设计，地下两层停车场和超市，顶层是电影院，四层可以做饮食。
　　一到三层就是各种商铺。
　　这个“大盒子”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一角，剩余的三个角，不是酒店就是大型办公楼，地理位置可以说十分优越。

　　二期除了“大盒子”之外，围绕大盒子还有一条商业步行街，步行街上店铺稀稀拉拉，几乎没有行人，空空荡荡。

　　三期工程位于“大盒子”和步行街的后面，紧挨着一期工程。
　　目前没有开始开发，是一块大而空的土地，土地上面零星散落了一些老式楼房，远远看去毫无生气，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住人。

　　龙总领着徐朗逛了一大圈，徐朗抬手看了看手表，距离开会还差十多分钟。
　　两人便走向“郢都名城”的项目部。
　　刚走进办公楼，龙总的手机铃声响起，龙总抬手示意开会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自己便走开接电话去了。

　　徐朗一人来到办公区最里面，只有一间较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正前方有个大屏幕，办公椅子绕着会议大桌围成一个圈，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
　　现在办公室桌子右手边已经坐了两个穿着随意的中年人，正在聊天。
　　还有个年轻的小妹在开机调试屏幕。
　　左手边最前方放了一台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座位上没有人。

　　徐朗在门口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该坐在什么位子，而里面的三人见到他神色自若也没有打招呼，仿佛这种陌生人来到办公室门口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徐朗退出会议室，转过会议室拐角，打算到处看看。

　　一转弯便看到一个深色背影——是一个人正弯着腰接饮水机里的水。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是徐朗仍然认出了此人，突然愣住，这是······扈······扈毅······律师？

　　打水的人眼睛的余光似乎感受到一个人站在他身旁，直起腰来看了徐朗一眼，跟徐朗一样愣在当场。
　　“扈毅律师？”徐朗有些不相信，但内心的喜悦已经压不住面部肌肉，通过表情涌了出来：“好巧啊！”
　　没想到前几天还在纠结怎么告诉人家自己换了工作，现在就遇上了。

　　被徐朗称作扈毅的男人，表情从发愣变成了疑惑，后又开始皱眉。
　　他左手拿着黑色的保温杯，居高临下看着徐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比徐朗高了小半个头，并没有回应徐朗对于偶遇的开心，脸上更没有重逢的惊喜。
　　“瑞泰新来的法务主管，是你？”被称作扈毅的男人说这话的语调平和，没有带丝毫感情，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徐朗。
　　徐朗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回答，突然龙总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聊上了？你俩还认识啊？”
　　龙总人随声到，她先看了扈律师一眼，似乎有询问之意。
　　没想到扈律师朝龙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却没接话，带着他的保温杯回了会议室。

　　“待会儿你和扈律师好好认识一下，以后你这边跟他的工作交集会非常多。”
　　龙总见徐朗盯着扈律师离开的背影发呆，轻轻拍了下徐朗的背，把他拉回现实眼前这个项目部的办公楼内。

　　徐朗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这些什么，跟着龙总坐下来后，才发现刚才那个白色笔记本是扈律师留下来的，今天的起诉启动会他是主报告人。

　　会议上有6个来人，除了龙总和扈律师，徐朗只认识瑞泰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吴总——无需介绍，徐朗在瑞泰房产的官网上见过吴总照片。
　　不过现在的徐朗没有任何心情思考与会人员和扈律师正在说些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向下翻，找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他明确的看到手机备注的是：中正律师事务所扈毅。
　　而眼前这个跟扈毅律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行健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名字为扈明州。

　　这名叫扈明州的律师，打开PPT正在做报告，表情严肃，眼神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来都是冷漠的。
　　但这股冷漠和严肃却给了参会人员无形的压迫感。
　　对案情的描述和判断，语调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
　　他带着无框眼镜，穿得一丝不苟，从衬衣到领带，再到西装外套和西裤，皮鞋也干净透亮，像香港电视剧里演的大律师一样。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了徐朗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思绪反差带到刚好一年前。
　　也是一个九月。不过是G市的九月，丝毫看不到秋的气息，徐朗那天还穿着短袖。

　　徐朗毕业四年多，一直跟在母校Z大艺术系教书的许教授有联系。
　　许教授的工作室准备办一场较大的画展，给了徐朗一个机会展出一副他的作品。
　　徐朗带去了最喜欢的作品《吃土豆的人》，这是向文特森·梵高《吃土豆的人》的致敬作品，花了徐朗大学整整四年的时间完成它。

　　参加这种画展的什么人都有，除了绘画的爱好者，还有大量各个行业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部分跟徐教授或者Z大的艺术系有着关联。
　　他们看画也会买画，虽然画的价格作者可以自己定，但是许教授工作室在圈内较有名气，里面的画作价钱一般都不便宜。
　　徐朗的画是许教授按照工作室规格帮他定的，定到了五位数以上，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卖得出去。

　　没想到，那天真的卖出去了。

　　而买他画的人对画非常感兴趣，通过徐教授牵线，联系到了徐朗。
　　那人想知道画的含义和灵感来源。《吃土豆的人》里面有五个人，正围着一个大桌子吃着土豆。这五个人跟原画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衣着形态各异，表情也各种奇怪。
　　徐朗的画作来源于他的周围的人：有人生来无父无母无法挣扎穷困潦倒，有人生来锦衣玉食一生便可衣食无忧，有人平平安安平平凡凡永远在自己的阶层过日子，有的人一飞冲天鲤鱼跃龙门，有人不要脸、有人不要身，有人没心没肺，有人没道德没原则没底线，世上人千千万，各自按照剧本演着自己的生活。

　　但却被迫，都在一个盘子里，吃着土豆。
　　生而为人，总是要吃土豆的——这是徐朗的理解。

　　他们互相加了微信好友，那人在G市逗留了半个多月，聊完绘画聊到工作和生活，两人才发现原来学的是一个专业——法律。
　　于是除了绘画，徐朗还会偶尔向他请教法律相关的问题。
　　这个律师是徐朗接触到的律师里面最专业的律师之一，而且丝毫没有通常大律师的架子，对于他的无数次请教和“骚扰”都耐心解答。

　　但是，买了自己的画作，跟自己相聊甚欢，加了一年微信好友的人——是正站在眼前做报告的扈明州律师吗？

　　你撒谎啊。
　　徐朗回忆完了两人的交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中隐隐起来，为什么要给假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为什么遇到了要装作不认识不熟？
　　不过是买了副画认识个法务，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
　　徐朗轻哼一声，深呼吸几下，将那种说不清的情绪理了一下，把一股郁闷和愤怒压在心里。

　　“金科案，目前的关键点在于，有部分证据材料不齐全。”
　　扈明州说罢看向圆桌左手边一排的中年男性，那一排中年人大概都是“郢都名城”楼盘留下来的当年的老人，除了名城公司的几名高管被公安控制住，其他中层和部分高管人员，瑞泰收购楼盘后仍然保留了下来。
　　那一排2个中年人反而没有一个看向扈明州，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另一个正眼观鼻鼻观心发着呆。

　　扈明州律师继续说道：“如果对方没有再提供新的证据材料，我们赢面比较大。但是，名城房产公司当年给金科公司在调解案之后重新做过多次和解，目前和解材料中瑞泰只能拿到部分，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手里有其他和解材料，会对瑞泰相当不利。”

　　扈明州吝啬给出了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微笑：“所以，必须要确定当初和解的材料情况，是否已经完全由瑞泰掌握。这个需要贵公司内部排查。”
　　“意思是，如果对方拿出了我们预料不到的材料，我们会输？”龙总接着问。
　　扈明州没说话，点了点头。

　　龙总对着正坐在对面的名城项目部财务李经理：“李经理，你看看这个事当初还有谁经手过，我们全部排查一遍？”
　　李经理之前被龙总“整”过一次之后，看她都会绕道走。
　　这会儿突然被点到名，面露难色，磕磕巴巴说道：“这都哪一年的陈年旧事啦，我看现在最清楚这个事情的是全敏律师，我们也联系不到，龙总···您看看集团那边是否有关系能找到他，他肯定清楚！”

　　龙总听到全敏的名字，嘴角顿时下拉。

　　名城项目部这帮活着的老人都是滑头，一个比一个能推卸责任，龙总也没心情跟他们计较，看了一眼许总似乎在请示许总的意见。

　　许总精瘦矮小，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眼里的担忧倒是不多。
　　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普通话异常不标准，大家听着都挺费力：“现在说这些没意义嘛！不管是名城公司，还是瑞泰公司，都是一家公司，我们是一个团体。案子的事情大家需要同心协力。行吧，麻烦扈律师尽快起诉。看对方的应对措施，我们再采取行动嘛！好吧？散会吧！”

　　说罢众人逐渐起身离开，龙总拉住了准备离开的徐朗，说着要介绍扈律师给他认识认识。
　　徐朗压着胸中一口气，维持住了表面的礼貌平和。
　　既然你想装作不认识我，那就不认识吧，徐朗磨了磨牙，咱们来日方长啊。
　　在龙总引荐下，徐朗向扈律师介绍自己，扈律师也配合着寒暄握手。
　　两人还装模作样的现场加了微信，一扫码徐朗才发现，我艹啊，不但名字和工作单位——连微信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