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字母Y

6、第五章

　　入职第一天，徐朗起了个大早，心情相当好，略有些亢奋。

　　根据李嫣——瑞泰房产公司财务部经理的描述，他即将要去的部门堪称“群魔乱舞”，里面存在各种极品同事和一个用实力拖起整个部门的龙总。

　　吃完早餐，打开衣柜，一整排整齐的衬衣和西裤，西装外套，有正式的有休闲的，各种深色浅色。
　　徐朗上一家企业文化要求员工穿正装上班，所以衣柜里满满的一色衬衣西裤。
　　徐朗犹豫了下，不知道瑞泰公司员工着装什么风格，他选了件深蓝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牛津皮鞋。不过没打领带，披了件休闲风格西装外套，一副职业白领的标准打扮。

　　徐朗之前带的地产公司，里面年轻人居多。
　　大家在高耸入云的城市中心商业区里办公，办公楼动不动几十层高，里面坐着各种不同类型公司的白领们。
　　同事们坐着电梯上上下下。
　　动不动在电梯里看得到手捧星巴克当早餐的年轻女性。
　　或者拖着行李箱表明出差加班来不及回家放行李便一大早到公司上班的年轻男性。
　　又或者是从进电梯到出电梯一直电话没停动不动就出各种英文单词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讲究，走路昂首挺胸自带BGM，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而徐朗的法务同事们，有种把中国式的鸡肋法务团队演成了欧美版“律政俏佳人”的表演天赋。
　　说话动不动蹦出几个标的额，诉请等名词，努力地把法律的逼装得栩栩如生。

　　今天下了点小雨，S市的初秋有些潮湿。
　　瑞泰的总部在市中心旧政府旁，还是当年泰瑞作为市事业单位时政府拨的办公地点。

　　后来事业单位改国企，国企改私企，办公楼位置一直没变。
　　这办公楼跟徐朗住的观澜山庄只有一站地铁距离。

　　办公楼是上世界90年代建立的老式楼房，一共四层，没有电梯，上下楼全靠步行。
　　楼梯十分宽阔，并排走5个成年人不成问题。
　　灰旧的楼房边上住满了爬山虎等藤蔓植物，郁郁阴凉，配合今天的雨，整个办公楼被笼罩在一股湿润的气息里面。
　　就像所有的老房子一样，整栋楼有种安静、平和的气质，连走路上楼都听得见回声。

　　审计法务部在三楼，徐朗报道的第一天，人事经理亲自领着人到审计法务部办公室。

　　但当徐朗打开审计法务部那张略有些发黄的木门的时候，看到了法律人相当“接地气”的模样。

　　房间是个套间，正对着大门的房间里面四张黄色木质办公桌贴墙一字排开，两两相对。

　　门一开一个手持老式搪瓷杯子的中年男性刚好路过大门，看到徐朗愣住。
　　这名男子头发有些花白，戴了副厚重的眼镜，看起来35-40岁之间，身材矮小，穿了件长袖Polo单衣，如果仔细往衣袖上看去，会发现袖口因穿久而破损的痕迹。

　　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徐朗几秒钟，表情冷漠，没有说话往房间左侧墙边走去打水泡茶。
　　徐朗眼神顺着他离去的背影，余光看到该名男子穿了一双皮质的凉拖鞋——那种很多父辈喜欢的棕色老年人皮质款。

　　“嘿，帅哥，找谁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坐在其中一张黄色桌子上，这女孩有张婴儿肥的娃娃脸看起来相当年轻，也许刚大学毕业。
　　她的脚在桌子上一荡一荡的，徐朗余光看到她破得稀稀拉拉各种洞的8分牛仔裤下面那双Cross粉红色拖鞋，正在左摇右晃。
　　她左手拿了杯奶茶，右手手握着手机，正准备跳下来接待徐朗。

　　“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的新领导”人事伍经理面带笑容，从徐朗的身后走出来。
　　她穿着非常职业的深蓝色套裙和黑色高跟鞋，画着精致的淡妆，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徐主管，那是王律师。”伍经理手指了一下拿搪瓷杯子正在喝茶的中年男性。
　　王律师微张着嘴巴似乎有些诧异，没有说话只朝徐朗点了点头。

　　坐在桌子上的女孩果断跳下桌，放下奶茶和手机，笔直站好。

　　“这是蒙萌，部门的法务助理。”
　　“主管好！”蒙萌朝他眨了眨眼睛。

　　蒙萌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内心戏份狂飙：糟了糟了我的出场姿势不对！
　　又低头看到自己漏出了两条大腿肉的破洞裤子，我艹我艹我艹！
　　但是但是但是怎么办，第一印象肯定很差！
　　还有，这个主管好帅啊！

　　“咳，你们好。”徐朗看着这个“拖鞋二人组”，一个一脸淡漠，一个满脸春心荡漾，莫名的有些尴尬。

　　“这是你的工位。”伍经理领着徐朗到房间右手边最里面的桌子。
　　回头问蒙萌“科院还没来？”

　　“进门就听见有人念叨我？”一个雄厚的声音传来，徐朗回头一看，门口站了个老年人，满头白发，这岁数应该能当自己的爷爷了，不过他精神抖擞，面带笑容。

　　“科院，这是新来的法务主管，徐朗。”伍经理一看到科院就摆出了职业式亲切和蔼的笑容。

　　科院仍然保持着笑容，跨进门来，伸出右手要与徐朗握手，一边说“你好。听小龙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徐朗有些受宠若惊，赶忙与科院握手。
　　一低头看到科院脚下穿了双长筒胶雨鞋——就是他妈妈小时候下田插秧才会穿的黑色水鞋。

　　介绍寒暄过后，几人坐下开始工作。
　　伍经理又带着徐朗在公司转悠了一小会儿，熟悉地形和各部门整体情况。

　　徐朗大体知道了整个办公室的人员情况和工作分工。
　　王律师级别属于法务专员，在公司待了8年，算是部门资历最老的法务。主要负责仲裁案件。
　　蒙萌大学刚毕业两年，工作内容属于部门助理，什么杂活都干。
　　而科院全名不知叫什么，退休前做到深市中院的副院长，大家按照他退休前的职务称呼他。
　　他退休后返聘到瑞泰上班，每周只来坐班两天。

　　徐朗的邮箱、OA系统权限等早在来之前就办好，一打开邮箱便看到了龙总给他的邮件，龙总已经通过邮件远程给徐朗安排好了第一周的工作任务。
　　龙总在邮件中交代近期法务工作重点中的“金科案”，该案件已交给代理律师起诉，但徐朗需要配合律师完成整个起诉工作。
　　但是没有提供任何案件相关材料。

　　“蒙萌，金科案件的材料我们这边有么？”徐朗问道，蒙萌坐在徐朗正对面。
　　似乎“金科案”这个词是个敏感词汇，徐朗刚一说出口，办公室里三人齐齐看向徐朗。
　　反倒把徐朗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有是有啦，就是蛮多的，而且没有整理，乱的很····”蒙萌伸手一指这个套间的另一个房间。
　　“我们的档案都放在那个房间。徐哥，这个案子龙总让你做啦？”

　　徐朗没说话，点了点头，让蒙萌带他参观了下档案室。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档案室，里面除了档案柜，什么都没有。

　　档案柜靠着墙一排一排隔出来，放眼放去大概十多个1米8左右的两层铁皮柜。
　　蒙萌翻翻找找，徐朗注意到但凡她打开的柜子，里面的材料既没有整卷装订，也没有编号，似乎所有都材料都散乱堆在柜子里，还有些一开柜子便哗啦啦掉了一地的白色带字的各种纸张。

　　“这些档案都没有规整过么？”徐朗眉头微微皱起。
　　“哪里有人手整理它，我们日常的工作都做不完！而且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哪些案子用得上。当初龙总和扈律师把这些材料搜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

　　蒙萌说起来似乎还特别委屈，这让徐朗想起来李嫣说过的几个月前，龙总带人去“郢都名城”项目部翻箱倒柜搜材料的事。

　　徐朗不动声色，鼓励蒙萌继续说下去。

　　蒙萌的小嘴噼里啪啦说起来没完没了，不但交代了十几柜子材料的来源，还把当初龙总带队去“郢都名城”项目部“踢馆”的事情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故事简直精彩纷呈，一波三折。

　　项目部谁带头阻拦，龙总又是如何威逼利诱。
　　然后总部的财务李总如何大发雷霆，扈律师又如何带着公证处人员现场拍摄拍照登记各项资料。
　　然后十几个人手忙脚乱连夜加班加点，最后又如何把辛苦拿到的材料就这么随手丢进了这十几个铁皮柜子，最后不闻不问的故事。

　　这小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徐朗心里吐槽道。

　　不过蒙萌虽然嘴巴上说着话，小手动作也没停着，她翻出一点材料，便交给徐朗拿着，于是材料在徐朗手上越摞越高。

　　不多时，两人拿着两堆材料返回办公桌。
　　徐朗看着这些加起来超过了50公分的没有任何顺序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原件带了红色印章，还有些报纸、A3纸张，甚至有超大的红线图，各种房产证复印件等等，心情相当复杂。

　　光从案件材料管理就看得出，这个部门基本没有正常运转起来。

　　虽然只来了几个小时，但这三个同事简直快把自己是个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家底都写在了头上让他观摩。
　　蒙萌嘴巴不靠谱，一点戒心都没有，竟然在新领导面前吐槽公司高管。
　　像这种宫斗剧里一集死的炮灰丫头，能在法务部活下来，徐朗猜测有很大概率可能是她背后有个大佬给她撑着，估计级别赶得上李嫣的爸爸，或者相关单位比如政府工作人员亲属。

　　而科院这种退休法官，公司返聘图他什么，不过一些手上的关系和人脉，部门的事情他可是一点做的义务都没有。

　　另外这个干了8年还在做专员的中年律师，升不上去又不愿去外面吹风雨，找到瑞泰当个避风港上个行政班，如果性格还不好的话，那就很难相处了。
　　不过按照既定模式，这种人的性格通常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这些纸质的档案，还有电子材料么？比如律师的起诉状、证据目录什么的？”徐朗问蒙萌。
　　“起诉状我这里有，哼，还是扈明州为了让我给他盖章用印才勉强给的。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给我们”王律师突然接了这么一句话。
　　“对啊对啊，案子给了扈明州律师，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龙总特别听他的话！”蒙萌跟着说道。

　　提起扈明州大律师，大家突然找到了共同话题，都向他这个新来的不知情人科普扈大律师二三四五六事。

　　瑞泰的法律顾问单位行健律师事务所是本地最大的律所之一，这个所的合伙人也即他们的指定合作律师——扈明州大律师，是个出了名的变态。

　　“他就是靠家里关系起来的，40岁不到就能做到S市最大律所的合伙人，其实他真本事我是没怎么看出来。那点法律水平，还不如我呢！”王律师对这人的评价大概是靠关系上位垃圾律师。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要靠自己的变态作风和讨厌的人品手段。”蒙萌虽然是个颜控，但是唯一免疫的大概只有扈明州大律师了。
　　“钱全部归他，事情都是我们在做。对我们颐指气使，随便蹂躏！特别瞧不起人！”看来生活在法务部底层的蒙萌是被他欺负得比较惨的那一位。

　　“一整个律所的奴隶成就了一个大佬，这人赚钱已经到丧心病狂的程度”科院悠悠地评价：“律所里对律师的抽成闻所未闻的高。”

　　公司法务和顾问律师之间的拉锯战，在每个公司基本上都有。

　　徐朗之前的单位，法务喜欢给律师做坑，让律师背锅。
　　做不来的事情就甩出去让律师做。
　　如果做砸了法务便装作一无所知开始数落律师水平不行。
　　做好了反正领导不知道案子难度多大，只要正常处理就掩盖了律师的功劳。

　　但律师也不是吃素的，能推给法务的责任肯定不会自己抗。
　　各种由律师出手的意见、建议、文书会全部传给公司做决定。
　　而且给出的意见总是客观、话永远不会说绝对。
　　但是如果法务配合有不妥之处，必定要被拿出来数落。

　　中间各种相处的手段和心思，也只有两派人内部才能够明。
　　所以这三人对扈明州的评价有多少客观成分在里面，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