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字母Y

13、第十二章

　　行健律师事务所位于东城区最繁华的商业办公区，离瑞泰房产开发公司有直达的动车，只需要坐五站路。
　　不过，由于法律工作的特殊性以及保密性，公司对法务组外出都有额外照顾，每次外出均可约公司公车接送。

　　公司今早出动一辆7座奔驰商务车，搭载徐朗和蒙萌。
　　赵素珍一房多卖的仲裁案件电子材料蒙萌早已发到扈明州律师的邮箱。

　　这是第一次做纸质材料的正式交接。
　　听蒙萌多次提起，瑞泰公司之前的案件，行健律所声称没有收到过法务给的材料，而法务坚持材料已经交给律师，导致双方扯皮，材料遗失耽误案件展开的事，发生过不止一两次。

　　车辆路过行健律所所在的CBD，可以看到行健律师事务所几个大字嵌在在办公楼正中间的位置，十分醒目。
　　进入地下停车场，行健律所有专用停车位，电梯直达12层。
　　一路均有指示牌。
　　电梯门一开便直接进入行健律所范围，大门口挂着一个说明的牌子，上面有一溜律师红底黑西装证件照。
　　牌子上有律所的情况简介，各个律师的照片、名字和执业证件号。
　　徐朗停下脚步，驻足在这个牌子前看了一会。

　　蒙萌则小声介绍这里的布局和情况：“据说律所的合伙人共四个，不过听说有两个大佬隐退了，现在还在做事的是扈律师和黄律师。”
　　蒙萌用手指了下她见过的两个律师，除了扈明州律师外还有一位姓黄的律师，黄律师排在第一排左起第二个位子，照片看上去孔武有力，不怒自威。

　　扈明州的照片排在第一排左起第三个位置，照片里的他嘴角紧绷，双眼平静看向外面。
　　很明显比现在要年轻许多，头发上有些不服帖的棕色小卷，虽然表情严肃正经，但眼神不似之前见过的深沉，非常清澈干净。

　　前台妹子面容姣好，穿着职业正装，见到他们二人礼貌性打招呼。
　　显然认得蒙萌，带着两人去扈明州办公室。

　　行健律所的装修中规中矩，每个律师有单独的办公室用玻璃隔开。
　　办公用的桌子全是红木大桌配黑色皮椅。
　　走道宽阔，摆上了几组沙发。
　　沙发上三三两两坐着些人聊天，像是在等律师的当事人。
　　路过律师的办公室，可以看得到零星一些律师正在办公，玻璃落地窗户，律师们大部分均没有关窗帘的习惯，整个氛围透露着严肃正经的意味。

　　在整个律所最里面多出一扇紧闭的玻璃门，将办公区隔离成两个部分。
　　玻璃门内有四大间对开办公室，只有一间亮着灯，其余三间均关着门。
　　前台用指纹打开玻璃门，那唯一亮着灯的便是扈明州律师的办公室。
　　几人推门入办公室，前台妹子领人进扈律师办公室后便迫不及待逃之夭夭，余下徐朗和蒙萌。
　　徐朗说明来意，扈律师淡定坐在红木办公桌之后，看见他俩朝便动了下眉毛，并没有示意他们就坐。

　　“稍等，我让人过来交接。”说罢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瑞泰的人来了，你过来一下。”
　　不多时，一个偏瘦带黑框眼睛的年轻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朝扈明州打过招呼后，又不太明显地看了蒙萌一眼。
　　“这是梁律师，以后瑞泰的案件材料直接找他交接便可。”扈明州看向徐朗，介绍道。

　　随后对梁律师抬了抬下巴，梁律师会意，马上接话，对着蒙萌眨了眨眼睛，说：“走，到我办公室交接材料去。”
　　“好啊好啊，那我们走吧。”蒙萌乐呵呵地跟着梁律师出门，刚到门口，突然回头对徐朗补充说道：“徐哥，你等等我，交接很快的，我搞完了来找你！”
　　正准备一起去梁律师办公室的徐朗，还没抬脚转身，就尴尬立在当地。
　　然后目送这两个小年轻一蹦一跳地走了。

　　徐朗回过头，看了扈明州一眼，此人正埋头对着电脑打字，嘴角紧绷，面容严肃。
　　徐朗本以为扈律师对交接的新程序颇有微词，没想到直接找个助理律师打发了他们，此时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清了下嗓子，准备向他告辞，在门口等蒙萌。

　　“坐吧”扈律师突然抬头，扬了扬嘴角，看着他说道。
　　徐朗顺着扈律师的话，坐在红木大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说完话后，扈明州又低下头，继续打字办公，表情恢复了严肃。
　　两人这样沉默无言对坐着，徐朗无所事事，观察起扈明州的办公室，而扈明州键盘嗒嗒嗒嗒一直响着。

　　扈明州办公室很大，从天花板的纹路看得出来这里原本是一个套间，打通了之后变成一个长方形的办公室。
　　扈明州的办公桌椅、柜子均放在外面这个房间。
　　柜子和红木大方桌配套，也是红木书柜。里面大大小小各种法典。除了书籍还有若干档案袋和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均有命名，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一些单位的名称。
　　徐朗随意看了几个，均是本地较大企业的名字，如本市地方银行、本市较大油气国企、本市制药企业和知名影视公司等，徐朗怀疑这是找扈明州做顾问的单位。
　　四个柜子满满当当全是资料。
　　里面的套间有一套布艺沙发，围着一张茶桌。看得出是喝茶谈事的地方。喝茶的地方绿植很多，除了墙边常规的常青树等，头顶还有吊兰，窗帘也是青绿色加白色的两层。

　　几分钟后，扈明州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拿起他放在身边小桌子上的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往保温杯里装热水。
　　回头问徐朗：“喝什么？茶、咖啡？”
　　徐朗视线从绿植换到扈明州手持的保温杯里，看到上面漂浮的若干红色小颗粒，典型的中年人标配：保温杯配枸杞啊。
　　徐朗看到这番情景，调侃说道：“给我来一份中年大叔标配吧——枸杞，红枣，茶？”
　　扈明州无奈摇了摇头，给他打了杯热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枸杞，抓了几颗放进热水里，枸杞漂浮在水杯侧边，摇摇晃晃，不多时，个别枸杞被热水泡湿，从干瘪逐渐丰满起来。
　　扈明州把枸杞水端到红木桌上，摆在徐朗面前，镇定地说道：“没有红枣了，你将就一下？”
　　“······”徐朗看着飘荡的枸杞摇曳在水面上。

　　徐朗酝酿了下情绪，问道：“扈律师，这个一房多卖的仲裁案件，您这边怎么看？”
　　扈明州喝了几口枸杞茶，放下水杯盖好杯盖，看着徐朗停了几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们对调解方案不满意？”
　　“也不是，就想听听您的意见，我也多学习一下。”徐朗摆出职业性假笑。

　　扈明州看着徐朗，平静的眼角和上扬的嘴角，组合在脸上竟然毫无违和感。
　　扮演法务身份的徐朗看起来像一只狡诈的狐狸，而那个会画画的徐朗，则像只卖萌的柴犬。
　　徐朗能在这两种动物状态下切换自如，而偶尔这些气质会混合在一起，比如当下，用准确的词去形容，他面前坐着一只狡诈的蠢萌狐狸。

　　沉思了几秒，扈明州慢慢地说道：“那来分析下这个案子吧。就案件本身而言，合同真实有效，证据链完整，仲裁请求合情合理，被申请人有支付能力，所以无论调解赔钱还是由仲裁委裁定赔钱，都是可预知的结果。”
　　“那张7000多万的收据，也算“合情合理”？”徐朗质疑到。
　　“不合常理，但这份证据的三性毋庸置疑。何况这是仲裁案件。”扈明州接着说，仍然是平静而缓慢的声音，不疾不徐。
　　徐朗沉默。

　　扈明州继续：“抛开案件的法律关系、证据三性、案件管辖这些不谈，从逻辑上分析，名城公司有可能白给赵素珍送钱吗？所以，这阴阳合同背后有一个等价的交易。既然交易是等价的，后背的交易做完了，前面打掩护的这个一房多卖案件，瑞泰替名城赔钱，道义上亦无任何亏欠。”
　　徐朗瞪大了眼睛看着扈明州，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到，律师还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了？
　　如果所有案件的双方都是在道义上不亏欠的人，还要法院干嘛，还要律师干嘛呢？
　　扈明州看到微张嘴巴的徐朗，笑了一下：“我刚才那话，已经随着一阵风飘走了。”
　　徐朗：“！！！”

　　“背后的交易会是什么，万一没有完成呢？这只是你的推测，如果······”
　　扈明州打断了徐朗的话：“没有万一和如果。仲裁和诉讼案子不考虑假设性问题，只解决确定会发生的事。”扈明州肯定地说道。
　　等等，什么叫确定会发生的事？难道扈明州知道什么信息？

　　徐朗马上无害地笑了笑，拿起透着红色的枸杞泡的茶，喝了一口热水，一脸满足笑着问道：“听扈律师您的意思，是查到了背后的那个交易？”
　　“我不需要查这些。”扈明州也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泡的茶，热水从口腔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胃里升起一阵暖洋洋的气体，跟徐朗一样一脸满足。

　　咔擦，扈律师办公室门想起轻微的开门声。
　　“······”突然闯进来的前台小妹一脸懵逼，看着两个喝枸杞茶喝得满足的互相对视的男人，“呃，咳，扈，扈律师，门口有个据说是经侦的干警，想要找您问话。”
　　扈明州随意地看着前台小妹：“现在没空，让他出示证件，预约时间。”
　　前台妹子果断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两分钟后，前台妹子有点喘气，又敲响扈明州律师的玻璃门。
　　扈律师微微皱眉，有什么事情是一个电话解决不了的么？
　　那就打两个电话啊！
　　跑来跑去成何体统！
　　前台妹子显然已经熟知扈律师各种表情的含义，马上解释道：“前台那部电话坏了，我让电信来修，可是电信那边······”
　　“什么事？”扈明州无奈地叹了口气
　　“门口的经侦又说，想了解的是，一个名字叫全敏的人。他说跟您说名字，你会见他。”妹子一口气把话说完。
　　扈律师几不可查的愠怒一闪而过，表情变化得太快，徐朗差点没发现。
　　“让他进来”扈律师平静地说道。
　　前台妹子转身回门口传话，徐朗见扈律师有事，不便多留。
　　“我去梁律师那看看他们交接的进度，您先忙。”礼貌起身，顺手带走了扈律师亲手泡的没有红枣的中老年养身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