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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柳州杂论 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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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六点四十多了
傍晚时分的薄暮余晖渗透了大半片天际,云巅掠过归巢的鸟儿沐浴着浑身金光消失在林立高楼的后面。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头攒动,推着小车的小贩大声吆喝着,木板咯吱咯吱地响。各色的广告牌灯交相辉映,脚下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转而揉进深秋的风中消失无影。
这就是广西柳城。一切那么热闹,又那么融洽。
我站在车牌之下,扶着那只黑色的小行李箱,静静地打量着这陌生城市的一切。略寒冷的风拂过我的脸庞,扬起额前的碎发。我将头发埋进藏青色的围巾里,尽量不与从身边走过的路人对视。虽说已经习惯那种惊异的目光,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更添了一种不安感,所以还是尽量避免好了。眼不见为净。
口袋掏出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白光有些刺眼。没有消息,她还是没有回我。再一次焦虑地把手机放回去。在原地茫然了一会,如此重复了五六次。
匆匆买票逃课赶到这里,却在到达的时候陷入迷茫。一种处在异乡的深深的无力感将我包裹,几乎喘不上气来。一位抑郁症女孩发了一句再见之后几天就再也没有消息,面对如此之大的城市和人海,我才在恍惚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在何处。我和她这么多时日来的联系,也仅仅限于冰冷的手机屏幕之间,仅此而已。当对方手机关机的时候,再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过去的凭据。
旁边传来烤红薯的香气,隔壁混沌店的小伙子将一盘面条刷的一下倒进锅里,白色的雾气翻腾涌起。车站来往的男男女女渐渐多了起来,深邃的夜幕倾盖了夕阳最后的色彩。无星无月,一片漆黑。我还傻傻地站在这里,每个路过的人都似乎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好一会,然后匆匆离开。我无法去证实,他们的脸上模糊一片。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翻开手机的备忘录,讶异地发现上次圣诞节给她寄礼物存下来的地址还没删。
工业大道。
像是解脱一般松了一口气后,心又再次悬了起来。我尽量避免自己的想法滑向一些不堪而恐怖的念头,但我该死地发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好吧,只能再深呼吸一口气,喉头涌入干燥而冰冷的深秋的风,指间微微颤抖。大抵是冷的缘故吧。
“您好,请问您知道这里离工业大道有多远吗?”我鼓起了很大勇气向旁边等车的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姐姐开口。她闻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回答离这里不远,可以过去对面的车站问问巡警。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的我脸。我道过谢,她将脸别开了,继续低下头摆弄着手机。
我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双双疲惫的双眸,浓妆艳抹的脸庞。高楼顶端的信号灯以一种僵硬的频率闪烁着,远处广场上的彩灯割裂开了已经全部黑沉下来的天空。
她是我在网络文手圈认识的女孩柳存,和我一样十六岁,准备上柳高。
据她所说,她有抑郁症,而我每次都耐心倾听着她的所有负能量,尽管有些时候我心情比她还要低沉。我安慰她,我努力搜寻我的词库组织语言给她提意见,尽管她总是没有听进去。
很多时候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只是个垃圾桶。她将垃圾和废纸一箩筐倒进我的脑袋,然后让我自己经过漫长的辗转去消化。那些隔着屏幕的只言片语,却能彻彻底底影响我的心情。母亲因病去世之后,我就没有再和谁说过关于自己的心情。我只是听,单纯地听,不管自己是否感同身受,反正只要让被人觉得你对他讲的东西很感兴趣,就能减少人生百分之六十的麻烦。
我懒得把自己和什么孤独啊抑郁啊丧啊扯上关系,省省吧,这个世界已经够浮躁了。叙利亚在浸没在枪林弹雨之间,某某抢救室中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和冰冷的刀子正在裁决一个人往后几十年的人生,暮岁老人龟裂的双手正在弥留之际最后爱抚着孙子的额头,几千年来的圣贤和穷人都以同样地位在地底长眠。而我们每日还在这颗岩态星球上出演着无数的闹剧还自诩高尚,着实大谬不然。
啊,这些想法,也终究是自己的想法罢了吧,一个思想奇怪的白化症准高中生少年。
至于愿意和柳存保持两年多联系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她的文字吧。她的文字柔软而细腻,毫无矫揉造作,像是暮秋时分枝条扬起的最后一片枯叶,又像是一坛经年存温的桃花酿,浅尝一口,唇齿留香。以至当我看见她文字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肯定是人群中特殊的那一位。
此后,她便成为了我笔下的信仰,成为了我生活罅隙中所有的诗意。我发自内心崇仰她,也能包容她所有的负能。我坚信有一天她会好起来的。
因为是网友,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她偶尔会给我发几张自拍。我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某年某月我和她见面的场景,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仓促和慌乱。
千万不要出事啊。
询问了好几位巡安,在商业街兜了几个大圈子,我才终于得以气喘吁吁地站在工业大道的路牌下。手机亮起了低电量的红色警示灯,脚踝酸痛难堪,眼前的东西越发地模糊了起来,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
已经是九点多了,夜晚的空气温度逐渐降低。和广州热闹的夜生活不同,柳州街上的行人已经逐渐变少了。昏黄的路灯在路旁孤独地矗立。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路过的老头,向他询问手机上的那栋楼在哪里。他穿着破旧的夹克衫,铜黄色的脸上赫然一道虬曲的伤疤。一张口,令人恶心的嚼酒气息扑面而来,说着含糊不清的柳州话。
“那个,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本地话……”我的声音小到自己也听不见。
他皱了皱眉,提高了嗓音,从喉咙里拽出一些零碎而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见我仍然茫然,满脸嫌恶地摆摆手走了。
我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着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个满是二逼的宇宙。
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下起了蒙蒙细雨,没有带伞,冒冒失失地拖着行囊穿行在光与影之间。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疼痛难忍,被雨水浸湿的袜子黏糊糊地贴着脚指头。
铅灰色的满是划痕的大门,斑驳的石墙,随处张贴的小广告。我咽了口口水,轻轻叩击铁门,焦急地等待几许,无人回应。
汗水和雨水混杂着从额头上划下来,流入嘴边咸津津的。
没有回应,没有声响。雨水啪嗒一声从屋檐上打碎在地上的水坑中。
抬头一望,紧闭的窗户,窗帘后面没有光。死气沉沉的大楼。
手机掐准时机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关机。
雨下大了,我懒得掏伞,呆滞地站了一会,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看着全身湿透。
不远处大概有家小混沌店,勉强维系起的灯光,但我的视力到了夜晚越发得模糊。我一掏口袋,不见钱包踪影。
我转进旁边的巷子里挨着墙壁瘫坐了下来,将头埋进膝盖里,楼房割据的影子将我整个人如同茧一般包裹了起来,悄无声息。
不远处隐隐有大笑声,把我从昏昏欲睡的混沌状态中拉回现实。头疼欲裂,但还是撑起脑袋打量了一下正在朝这边走过的那群人。尽管看不大清,但仔细辨认仍可究其一二。
六七位左右,全都染了发,黑夹克,有位提着酒瓶。最前面大概走着一位金发女孩,扯着尖嗓子大声谈论着什么,那些小混混就爆发出像犀牛一样粗壮的笑声。
一阵让人反胃的烟味与酒味,我将身体往黑暗处靠了靠,藏起自己。他们经过我身旁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有人匆匆瞥了我一眼。我立马收回审视的目光,却不经意扫见了那位女孩的脸。那位正在不知恬耻大笑着讲黄段子的女孩。我完完全全看清了她的每一寸五官。
转瞬即逝的一眼。他们走出了巷子。我头脑一片空白。
胃部捣腾,喉头涌出一股苦涩,不知怎的我又把它咽了下去。太阳穴长久地突突作痛。
去他娘的抑郁症。去他娘的操蛋人生。
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