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姐为后》漠漠儿

2、故人来寻 苏小遥你给

　　第二日，天色未明，一个咋呼的少年声气惊雷一般在她院中炸开，惊起她屋顶上的雀鸟无数：
　　“苏小遥你给洒家滚出来！”

　　苏遥迷迷糊糊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理这声音，继续睡。

　　“你少装蒜，赶紧给爷起来！”来人把大门敲得震天响，乒乒乓乓抄家一般。

　　苏遥这才从梦中醒来，睁开眼。

　　这一宿她睡得极不安稳，一会梦到自己落入连天水瀑，尸骨无存，一会又梦到冯素素一身血淋漓的躺在床上冲她笑，一会又梦到手持宝剑的萧云枫冲她哭。

　　总之，一晨乱梦，不可说，不可说。

　　只是外边的人却显然不准备给她时间清醒，扯着嗓子大喊：

　　“我给你半柱香时间，自己麻溜给爷滚出来跪下，否则我就闯进来了！”那人不依不饶，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之势。

　　苏遥终于自那混乱的梦境之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如今已经重生了，师父师娘俱在，就连内息都是完好的。

　　门外之人的身份，她自然不会忘：叶岚，她的大师兄，一起合伙把维摩山搅个天翻地覆之人。

　　正是故人来寻。

　　她坐在床上笑了笑：叶岚嘛，再嚣张，也不过打一顿的事。

　　外面那人见屋内半点动静也无，心下奇怪，但又顾着自己才刚被罚，若是再把事情闹大，又免不了一顿罚，这才按捺下砸门的冲动，继续叫嚷：

　　“苏小遥你老实说，昨日你是不是故意不来寻我，好家伙，让洒家在院中淋了半宿的雨，你亏不亏心？”

　　苏遥一愣，这才记起，当年的她昨日应该先去找叶岚，告诉他师父已经饶了他俩罚站的事情。

　　结果她一路哭得天昏地暗，就把此事忘了，没想到叶岚这鬼东西，平日里一向惯会偷懒，这一次，竟然这么老实。

　　外面的人见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更加喋喋不休：“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不就是偷种古莲把你一起拉下水了么，多大点事，你至于这么记仇吗？大不了我再送你两株自种的月英草就好了，实在不行再加两株秋水仙，哎呀，你先给我开了门行不行……”

　　她在少年精气十足的叫门声中慢悠悠地起床，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女，有些恍惚。

　　那少女面容姣好，翦水秋瞳，柳眉长睫，只眉宇之间比寻常闺阁女子多几分英气，显得整张脸鲜亮，明媚。像一株向日葵，迎着阳光生长的样子灿烂极了。

　　如今是她十四岁那年，庆历三十五年，苗疆之祸平息的第十个年头。

　　苗疆之祸，正是一切冤孽的源头。彼时庆朝与尊崇苗裔，允许其占地封王，拥有独立的文字、习俗，但须每岁纳奉，朝廷也多有封赏。

　　原本一切和美，直至一年干旱，苗疆向朝廷请拨赈灾粮款，却没能料到其中有人中饱私囊，致使苗疆一时饿殍遍地，苗王于是揭竿而起。

　　仗打了三年，苗疆有蛊，庆朝有军队，一时两败俱伤，遂最终言和。

　　苗疆交出了苗王之兄，蛊王花相群，庆朝交出了苗阜知州冯淮生。

　　二人的鲜血，最终达成了两族的友好邦交。

　　也，造成了一场冤仇。

　　苏遥一边穿戴好衣衫，一边细细理着这乱麻一般的旧事。等她收拾停当，给自己绾了一个简单发式，这才一把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天生笑眼的少年郎，嘴角一枚酒窝笑起来俏皮得不得了。只是此刻浑身裹紧了棉袄子，还止不住地流鼻涕。

　　上辈子这人因为跟着剑圣厉星云回了江南厉家，正好错过了她与萧云枫的摊牌，直到她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此刻见他少年心性的模样，一时也有些缓不过神来。

　　因那少年满脸的青涩明媚，竟让她也生出些轻快来，她含笑道：“一大清早咋呼什么，我不是忘了这事吗，你有本事再向老头去告我一狀。”

　　叶岚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平日里和苏遥没大没小惯了，一见她出了门，忙装出一副撒泼的模样：“我不管，苏小遥，你快给洒家把把脉，看我是不是快翘辫子了？”

　　苏遥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快别闹，究竟什么事？”

　　叶岚这才憋嘴，意犹未尽：“师父叫咱去前厅。”

　　苏遥一愣，是了，今日便是师父让他们下山的那一天。

　　维摩山的春日，似乎要比其他地方冷一些。

　　房里炉火烧的正旺，有种让人想要睡去的温暖，里间连着苏卿的药房，平日里冯素素会在一旁的卧榻上一边做女红一边陪着他，此刻里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显然便是冯素素了。

　　苏遥与叶岚先到了大堂，却不见萧云枫的影子，一问说是已经差人去请了。等了一盏茶，才见他带着一身春寒料峭匆匆而来。

　　苏遥见他还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多半才练完功就赶来。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从来都是在他练功时陪在他身边，待他练完功，为他披上一件大氅，生怕他冷了。

　　如今她重生，躲着他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巴巴地再往他跟前凑。萧云枫是个冷硬之人，又自诩寄人篱下，不愿旁的人伺候，冷了饿了都一概独自扛下来，上辈子苏遥可是为他这性子操了不少心。

　　只有冯素素心细，偶尔能看出一二，时常给他做些吃食衣物派人送去。

　　他们几人虽住在山上，但因冯素素原是官宦人家小姐出身，即便家道中落，流落江湖，但通身的气派仍在，加上苏卿家底殷实，愣是将这仨养得不输世家子弟。

　　这也是苏遥当初最想不通的事，冯素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还能忍心置她于死地？

　　可如今的萧云枫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进来之后便如同一尊冰雕一般往那一杵，没再说话。

　　苏卿见人已经到齐，便轻咳一声，对下站三人道：

　　“素素这几日病了，你们可知道？”

　　叶岚一听，笑道：“师娘吉人天相，小风寒而已，对师傅您而言不是小菜一碟么？”

　　苏卿瞟了他一眼：“素素平日体弱，这节气最易生病，风寒事小，却也怕染上痨病，况且这药庐里人太多也不利于养病。”

　　叶岚一听这话有些不对：“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说：“意思让你们下山去避避疾。”

　　“师父您今儿是怎么了，竟要把咱几个赶下山了不是？”叶岚仰头，十分不解。

　　苏卿瞪他一眼：“你自己念叨想独个下山多日了，如今叫你如愿，怎么，还不愿意了？”

　　叶岚顿时笑嘻嘻道：“师父瞧你说的，师娘还病着，徒弟下山游玩，我是那种人吗？”

　　苏卿冷哼：“你可太是了。”

　　苏遥在一旁默不作声，因为她知道，冯素素根本不是伤风，而是有了孕。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一胎，萧云枫解了身上的毒；也是因为这一胎，冯素素惨死；而正是为了救冯素素，苏遥损了内息，自此以后只能练轻功和一些虚招，一辈子只会逃跑。

　　苏卿要众人下山原是为了给冯素素养胎，但他却不知，真正要了冯素素性命的东西，正安静躺在后院的风荷池之中。

　　苏遥抬头，对苏卿道：“师父，我想留在山上陪着师娘。”

　　“留什么留？你能派上什么用？”苏卿眉毛一挑，反口问道。

　　苏遥一愣，她总不能告诉对方冯素素即将在怀胎五月之时出事，一尸两命，什么都没剩下。

　　而眼前这神气活现的中年人，也将变得形容枯槁，丢了半边灵魂，从此孤苦。

　　“有用无用，我都在山上。”少女梗着脖子，扑通一声跪下。“我要守着师父师娘。”

　　苏卿手上的茶碗差点被他一手捏碎，他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千万遍还是一样，我不下山。”

　　话刚说完，一盏茶碗摔在她跟前，碎屑与茶水崩得四处都是。

　　“小畜生，昨晚上还没罚够是不是？”

　　“我不下山，有本事你打死我。”苏遥跪得笔直。

　　苏卿万事都好，只是平日里性子急，一听苏遥这话，站起来就要找家伙揍人：“臭丫头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你了今天，我藤条呢？取我藤条来！”

　　只听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苏卿顿时一愣，犹豫地看了一眼里间。

　　是冯素素的咳嗽声。

　　“我说了，你们一道下山。”苏卿没有再发作，疲惫地摆摆手，一锤定音：“收拾收拾，你们三人，明日启程。”

　　说罢就起身去了里间，略微还能听见冯素素轻声劝慰他的声音。

　　叶岚见苏遥一脸不甘，宽慰道：“苏小遥，快别瞎操心，老头儿的本事你还不相信，生死人肉白骨，除了他不想救的，有什么不能救的。”

　　“你闭嘴吧，我想静静。”苏遥摆手，叶岚顿时禁声。

　　叶岚也是年轻，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人虽尽了事，天命却难违。

　　苏遥忽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风荷。

　　若是把那东西毁了，冯素素兴许不会有事。

　　她不再犹豫，转身一把拉住叶岚：“呆子，下山之前，你得先跟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