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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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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特先生和露娜一起进了她的房间,他们这么久没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露娜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经常找看得顺眼的男人一夜情,但是我知道,她心里的,其实只有莱特先生。其他那么多情人,应该只是为了掩饰他们两的关系。活于黑暗中的人,不可以有这么明显的弱点的。
走进狭窄寒冷的房间,对着墙上的镜子,把卸妆液倒在化妆棉上,慢慢开始卸妆。在离开家以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女性化的事情。脸上的彩妆一点点被擦掉,露出了略显苍白的真容。露娜教过我,想在我们所在的岗位上平安的话,一定要学会化妆,让自己既不美貌出众,也不流于平凡,因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卸完妆已经是9点半了,洗漱一下,就上了床。这个廉价公寓没有供暖设备,冬天相当的冷,我盖了3床棉被,半夜还是常常被冻醒。拿过回来时从邮箱里拿到的信,拆了开来。
“纳西莎:
春天的时候,请个假回来一趟吧。今年你不在,大家都觉得春祭无聊极了,祭祀长说,明年的春祭,你务必要参加。你哥哥的病情虽然快痊愈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明年准备带他去大医院彻底检查一下,最好在巩固一下疗效。
父:加利特”
外出打工这么久,我从来就没有回过家。因为“家”这个地方,虽然曾经给过我安静祥和,但是最终成为了让我不停向无底的黑暗坠落的泥沼。自从七岁那年,父亲母亲把哥哥带回来之后,我再也不是“我们的小公主”,而是“哥哥的妹妹”。正是那一年,我成为了最年幼的春祭的参与者;正是那一年,我发现了自己心里栖息的魔鬼。
捂住了脸,我无法克制地低声笑了出来。不需要看镜子,我就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张狰狞扭曲如同恶鬼般的脸。
明明已经习惯了被抛弃,为什么每次想到的时候,嫉妒的心,仍然能够吐出剧毒的汁液?
明年的春祭又要回去了么?这是一个让我又渴望又畏惧的字眼,可惜如同命运一般,我逃不开它。
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轻轻地摩挲着。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仅有的几件东西之一。我在春祭上得到了它,它同样让我既喜欢又畏惧,但是离开了它,我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安全感。在这个大城市里,实在不方便随身带着它,只能把它一层层包起来,压在枕头下。我知道放在这种地方不安全——事实上,这间公寓有很大的安全隐患——但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在这里的一年,我习惯了白天把它放在家里去上班,晚上回家枕着它睡觉,我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安定,内心的魔鬼仿佛睡着了。
可是,为什么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来这么一封信?既然你们那么爱哥哥,为什么不用自己挣的钱给他治病?为什么要把我也拖下水?为什么不能也爱我一点?我16岁了,还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许多东西都不懂,根本无法从事那些更加轻松,工资也更加丰厚的工作。外面的世界,哪怕一个服务员也要求中专文化,如果不是“梦想之都”友克鑫,我根本就找不到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即使如此,你们还是要问我要钱去治哥哥的病么?“不来参加春祭也行,只要你能拿得出给你哥哥看病的钱”——你们是想跟我说这个么?
我恨你们如此彻底地爱他,我恨你们如此彻底地抛弃我。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把你们当成是重要的家人啊……
茫茫然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一半的脸扭曲地微笑着,一半的脸却真心悲伤地流下泪。这样诡异的画面……每一种表情,都出自于我的真心。
正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看了一下号码,是科恩•鲁尔,一个贸易公司的小干部,以前他陪他们董事长来吃饭的时候认识的,前阵子拜托他帮一个朋友找工作,一直都没有音信,现在估计是说坏消息的。
“纳西莎~听到你的声音我真高兴啊~你拜托的那个事情已经办好了~你朋友工作一个月之后已经转正啦~怎么样,就说嘛~我办事你放心~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吃个饭?”
听到的答案却是完全想不到的。
为什么转正了还是不跟我说一声?她知道我为了给她找到现在这个工作,花了多少心思么?她知道为了保住她现在的工作,我即将付出什么么?
露娜提醒过我,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让别人帮忙,就要付出代价。我犹豫了很久,但是还是决定向鲁尔先生开口,就是希望能和她,成为更要好的朋友。鲁尔先生人不算坏,就是年龄和长相都有些欠缺,人又比较轻浮,所以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他追求我很久了。我知道一旦向他开口,以后可能再也摆脱不了他,但是,这个城市里,再也找不到可以帮助她的人。
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而已……
拿起手机,发了个信息给夏洛蒂:“怎么样,工作的事情搞定了么?”我希望她能马上回复我,解释说她最近太忙,或者是手机坏了,没来得及联络我。
可是一直等一直等,我的手机始终没有动静。
打了电话过去,语音提示显示的是无人接听。
睡吧,也许明天她就会给我解释。
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鲁尔先生以后无休止的纠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不起床就来不及上班的钟点了。因为今天露娜轮休,她并没有发觉我起迟了来叫我。她是领班,一星期可以休2天,我们运气好可以休一天,不然的话,一天也没得休,加班工资自然是没有的。
独自一个人上班去。
今天是星期六,我讨厌星期六。
每个星期六,都有一群讨厌的客人来光顾,每个服务员都很头疼他们,最后烫手的山芋还是甩到了我的手上。
还是老规律,10点整的时候,一个30多岁的女性坐到了二楼阳台上他们的“固定位置”上。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预定位置,但是每次都要同一个位置上,如果哪天正好被其他人预定了,那一定会闹得鸡犬不宁,一定要让对方把位置让出来,还要跟经理投诉一大批相关的工作人员,害我们被扣分。久而久之,星期六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没人敢对外预定出去了。
那个中年女顾客也不点菜,只是坐下来,拿了报纸来看。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可以忽略她,他们要求服务员每次在这个时候送上11人份的伯爵红茶和茶点。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他们的规矩,冒昧拿了点菜单过去,结果被人家一顿骂,又怪我“没有正式培训过就上岗”,又怪我没有看顾客颜色的本事,还怪露娜不把他们的习惯交待下来。最后当然少不了投诉。
另外要说的是,这红茶和点心都是免费的。本来这是属于收费项目,但是这11个人不依不饶,一再强调自己是老顾客了,每个星期都来,应该有特殊的优待,结果只能把经理请过来,他们轮番对茶叶、点心提出不满,硬是把这笔费用从他们的支出里省了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然后他们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夸夸其谈,尽是炫耀这个星期公司的业绩增长了多少,出国考察了哪里,见了那些国家政要,有了什么研究成果……还信口开河地抨击时政,以一些无法考证真伪的“事实”作例证。
除了那个女性之外,其他10个男性,少不了在这过程中进行他们例行的公事:跟旁边的服务员套近乎,打听诸如姓名、年龄、出身、婚否、月收入、手机号码等等个人隐私,还时不时地吃吃豆腐——以前一个女服务员,手背上甚至被他们用香烟烫了一个疤。
太明白地表现出不情愿自然是不能的,但是满足他们任何一个要求也是不可能的。我来到这个大城市,学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把个人详细资料告诉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因为对方可能是保险业务员、信用卡推销员、制贩假证者,甚至是洗黑钱放高利贷的。只能虚以委蛇地应付,至于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咸猪手,则亏了我良好的动态视力,一旦发现对方有所动作,就迅速假装给别人倒茶绕开。
12点整,他们每个人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密制炒饭,然后再在炒饭的分量及内容物上纠缠一番,理由自然是“老客应该受到优待”。
吃完饭,又要了虽然每桌客人都会附送,但是根本没几个客人会吃的瓜子,一边吃瓜子一边开始打着自己带来的牌。吃完一份再要一份,完全不理会“每桌只送一份”的规定。因为打牌的关系,吃相自然不好,瓜子壳不是放在盘子里,而是直接头一歪“噗”地吐在地上。
一直打到晚饭开始前,才收起牌,扔下一地的狼藉,施施然地走掉。
穿着高跟鞋站着,脚都已经麻木了。一边机械地收拾着台面,一边跟过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说话。
“终于走了,我都快站不住了。”
“是啊,每次动不动就投诉,我们打出‘顾客就是上帝’的标语,他们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上帝,想要什么都得满足他们啊?”我们这里,没有被他们的投诉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从后场的厨师、点心师,到我们前场的服务员,到打扫善后的清洁工,到仓库的管理员。每个人怨气都很大,我们从事服务业,不代表我们没有尊严,可以随便别人罗织罪名,为了达到打折的目的而恶意攻击。同样的,我是服务员,不代表我可以随便顾客盘问、调戏。
“就是。每次都只点最便宜的东西,还要制造这么多垃圾。光是他们夸夸其谈,就可以比得上那个《蒙面的超人》中那个擅长音波攻击的大反派了。”这个当红的特摄剧,是由露娜最近比较喜欢的当红小生主演的,最近同事们都在看。
“还吹嘘说自己是XX公司的老总,XX研究院的主任、博士生导师,政府XX部门的负责人,我看是一群想装阔的上班族!真正有钱的,谁吃免费赠送的瓜子?不都吃120万戒尼一份的喀喇多果?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哪来那么多时间耗在我们这,不都是吃完就走?真正有教养的,谁挑三拣四,自以为自己了不起?小学生都知道吃东西不能掉地上,结果人家‘高级人才’尽往地上扔。”
……
一阵抱怨之后,积累了半天的怨气总算发泄了不少,换班的时间又到了,于是趁天色还没暗下来,赶快收好东西回家。一旦天黑,一个人在闹市区之外的地方单独行动,比什么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