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楼梯 ...

  •   相良定在原地,那一瞬时,像被挑断了所有神经般无知无觉,丝毫不能动作。唯有滔天的恨与痛如血液奔腾,从胃脘痉挛着一齐涌上胸臆,叫嚣着要从喉咙口迫出。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为什么命运这样不公平?为什么在这种绝望的时刻他没能陪在阿枫身边?为什么要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为什么,会是阿枫?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恶人还未受到应有的惩罚。月川也好,东京来的红野他们也好,害阿枫眼盲的那个混蛋选手也好——他们都没有神明降罪、承受这种苦楚,那为什么会是阿枫沦落至此?

      相良竭力遏制住手脚与嗓音中的颤抖,强笑着迎合阿枫,“……没关系,黑发我会一直留着的,不再染了,总有一天能让你看到……对吗?”

      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轻落下来,使得阿枫眼睫微动。

      “我呀,之前一直没有说过吧?那个血块在我脑袋里,离中枢神经很近,如果要做手术的话,医生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保住我的性命。”

      “不要说了!阿枫。”相良紧紧攥住女孩瘦削的肩膀,恳求般道,“别再说了。”

      这个从来学不会低头服软的少年语气中几乎夹带泪意,哪怕是平日里不死不休的对手见此情形,大概也会退让几分。可阿枫不是惯会自欺欺人的姑娘,倒不如说,她对自己的严苛已经到了残忍的地步。

      “……做手术要把头发全都剃光,比刚田剃得还干净哦。还会留下很长、很丑陋的疤。我不想要这样死在手术床上,好狼狈呀。”

      ——见崎枫永远明白要接受现实,而非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为此不惜撕开彼此的伤口。

      她歪歪脑袋,眉目更加舒展了几分,温柔而绝望地笑道:“我不敢赌。所以,不会有机会的。我再也看不见了,相良君。”

      “……”

      事已至此,原有的计划自然被全盘消除了。无论是琴行的开张、好友的聚会、还是相良筹谋已久的求婚。

      自然,在灰心后铩羽而归并非不良少年的作风,在患难当前许下誓言也足够感人,可相良不想这样。那一腔愤懑的冲动在阿枫面前不堪一击,他不愿让阿枫觉得,他是在同情或惋惜的情况之下做了这样的决定,哪怕是一点恻隐之心也不行。

      见崎枫最后的骄傲,像维系着野兽命脉的玫瑰,美丽又孱弱,相良猛用玻璃罩子把它保护起来,不敢再动分毫。

      三桥他们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窗边藤椅上吊水的阿枫。医生刚刚来过,给她开了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营养剂。她听到声音,向门口转过头来,那双被窗外日光雪光映亮的眼睛始终混沌地失焦。

      听到脚步声靠近,阿枫下意识收紧还带着针头的手,固执地抱住怀里尚且年幼的导盲犬,像抱住了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理子几乎是立刻掉下眼泪来了,三桥则更觉得现实颠覆。他实在想不通,不久前还和他为了便当吵吵闹闹的阿枫,志得意满对他下战书的阿枫,给他写了一整张年贺状的阿枫,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像张落了灰的薄纸般脆弱不堪。

      “没什么的,不要大惊小怪呀。”阿枫对着满室紧绷的空气笑了笑,“大家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我迟早会看不见的。怎么好像比我还接受不了似的。”

      理子小声地哽咽着,“可是、可是……”

      伊藤觑着女孩子们红红的眼圈,也说不清是想安慰谁,低声道:“见崎,想哭就哭一下吧。”

      哭?阿枫下意识地摸了摸干涸的眼角。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小她就是坚强的女孩子,成为运动员后更是如此。没人规定过坚强的人合该一辈子坚强,伤心时大哭一场也不失为一种释放压力的选择,可是要说起伤心,她早在最初得知自己将成为盲人的时候,就已经把眼泪都流干了。

      相良背靠着门站在外面,沉默着,带着那束玫瑰花,花刺深深陷进手指。清晨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越来越热,直到晒得花瓣边缘开始焦灼,晒得少年精心打理过的笔挺西装昏沉发烫。

      它就那样无言而孤高地照耀着,好像从不吝于将暖意带给每一个人。

      .

      适应失明后的生活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容易。

      相良曾看过这样一句话:将一只眼睛闭起来,另一只睁开,闭上的那只眼睛里所看到的,就是盲人的世界。

      他将这个试验做了无数遍。眼前并非单纯的黑暗,亦非合上双眼时,透过薄薄一层眼皮那样能感知到光线明灭。那一只眼睛里能看到的,什么都没有。

      如同那半边头颅都显得无知无觉、捉摸不定的空荡。

      他无法想象阿枫看着这一片虚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种从未经历过的感受,使得阿枫从前所做的努力都显得格外无力而可笑。脚边的桌椅柜架都成了磕绊她的阻碍,摸索到尖锐物时的突然戳刺感也让她心惊不已。即便如此,她仍固执地探索着家里的每一寸方位。这栋不算小的寓所顷刻间成为了难以丈量边界的天地,以前再多的熟悉和磨合,如今都是白费。

      相良不想也不敢阻止她的倔强,但当阿枫在料理台上四下摸索时,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冲上去攥住了她的手。

      “厨房就不用了。”他字斟句酌,“这里有刀,很危险。而且平日里都是我来做饭,不是么?”

      他衔着笑意,尽力将语气轻松起来,“你的厨艺那么差劲,还是饶了我吧。”

      阿枫不甘示弱地鼓起腮帮子,“什么嘛,之前我给你做便当时,你不还是很开心。”

      “当然开心了,见崎大小姐亲自做便当给我吃诶。”相良扳着她的肩膀转了个身,向卧房里推,“但是开心太多就显得不珍贵了,歇歇吧,我还打算把这段美好的回忆拿出去反复炫耀呢。”

      阿枫被他抱着,闻言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意。

      “要听故事吗?”相良安顿她在床边坐好,有意让她尽快忘掉自己力所不能及的那些琐事,“上次买的推理小说还没有看,《罗杰疑案》怎么样?”

      征得同意后相良去书房拿书。阿枫无意识地摸着墨一郎毛茸茸的脑袋,一边缓慢地伸出手,想要拿起床头桌上放着的水杯。

      小导盲犬探头探脑地看着主人的动作,或许是觉得她需要帮助,于是扑腾一下从阿枫的腿上跳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她伸出的掌心。没想到这突然的动作反而吓得阿枫一缩手,杯子脱离指尖翻倒在地。

      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清晰地炸开在耳边,细碎的玻璃残片四下飞溅,擦过她裙摆下的小腿,引来一丝微痛。

      这点痛意将她从一时无措中唤醒。阿枫定了定神,慢慢弯下身去,将受惊的墨一郎拢到一边,然后试图去触碰地上的狼藉——她怕这些碎玻璃会伤到稚嫩的幼犬。

      相良闻声跑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她危险的举动。他慌忙之下大喊:“你别动,阿枫!”

      她被这一声定在当场,伸出的指尖猛然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仍然执拗地伸出去,想要拾捡地上的碎玻璃。

      “不要碰!”相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猛然截住阿枫试探的指尖。在触到相良的那一瞬间,阿枫忽地触电一般缩回了手,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护在胸前,脸上带着如梦初醒般的恍然。

      相良只当她是吓到了,赶紧抄起抱枕将碎片草草扫成一堆,蹲身在阿枫身边安慰道:“没事的,等下我来收拾,你先坐着等等我,好不好。”

      可阿枫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低着头定在原处,像一只失灵报废的小机器人,不肯死心地用失神的目光朝向杯子坠落的地面。

      相良急了,他捧着阿枫的手,还想要说什么,忽然一滴水珠坠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一抬头,却见到阿枫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泪珠争先恐后地从她那双没有神采的眼中滚落而下,渗进他们紧握的指缝,也渗进了相良的心里。

      “原来,是这样的呀。”她梦呓一般呢喃,“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是……这样的呀……”

      她忽然自嘲地短促一笑,然后彻底崩溃,用手捂住了脸。

      阿枫哭了好长时间。她揪着相良的衣领,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就只是在哭。

      相良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就像许多普普通通的男朋友一样,他其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可是他看见阿枫的眼泪,就觉得是自己错了。

      他只能紧紧抱住女孩单薄颤抖的肩膀,在她没有察觉的地方眼眶潮热。

      保护罩和那只水杯一同摔了个粉碎,那朵骄傲的玫瑰花,终于还是在野兽的注视下,一点点枯萎下去。纵使他千万分挽留。

      .

      在那之后相良便盘算着该离开阿枫一会儿了。

      别误会,这不是什么渣男变心的戏码。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强大也好弱小也罢,自己都不该将阿枫保护在只有彼此的小圈子里。他对阿枫爱得太过,紧张也太过,反而滋生出这个要强女孩隐藏的许多自卑来。

      更何况他们迟早要步上正轨。他私心希望阿枫多休息几天,等完全平复了心情再去正式接手她的小乐器行。而相良也该去找一份正经工作——是的,这个从来不知正事为何物的坏小子终于开始考虑从良了,现实就是现实。

      “真的不要赤坂他们来陪你吗?”

      阿枫想了想,“理子还要好好上课,至于三桥同学和伊藤同学……你真的放心叫他们过来陪我吗?”

      相良幻想了一下他们三傻大闹宝莱坞的画面,果断地低头在阿枫唇上吻了一口,“那你好好在家,我出门了。”

      “嗯。”阿枫很懂事地点点头,“我就在这等你,哪里也不去。”

      ……

      随着大门合上,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复式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阿枫还保持着相良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沙发里,手上捧着一本盲文书,半天没有翻过去一页。

      又过了很久,久到墨一郎都趴在主人脚边开始打盹时,那本书被轻声合上了。

      小柴犬耳朵灵敏地一支,抬头就看见主人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拿过手边的盲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走去。

      它连忙紧紧跟了上去,陪着她慢慢地走到楼梯边,一步一步地上去,然后走进了书房。

      阿枫在置物柜旁蹲下,拉开抽屉,摸索着抽出了放在底层的一本薄册,那是她的病历。

      多讽刺啊。她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几天前她还在言之凿凿地对男朋友说:我不敢赌,所以我不要做手术。而现在,心底里却有一只无名的野兽在叫嚣着,或者试试看呢?怎样都好,别再瞎下去了。

      但如果她真的去做手术,真的出了意外,爸爸妈妈怎么办呢,相良君……怎么办呢?

      余生漫长,她的父母尚且还有彼此,相良猛只有见崎枫。她不能这么自私。

      阿枫难过得要命,手指不自觉收紧,将病历本捏得皱巴巴的,她觉得自己的心房仿佛也随之紧缩着,再怎么也无法抚平。

      她灰心丧气地将病历塞回原处,指尖不期然传来丝绒的触感。她顿了一顿,细细地摸索过去,辨认出那是一个掌心大的小盒子,轻轻打开,正中的软垫里镶嵌着打磨光润的金属圆环。

      阿枫将那枚圆环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有些滑动的余地,是因为她最近变得太瘦了,如果是从前健康挺拔、纤腴合度的见崎枫,那尺寸一定刚刚好。

      醒来时已经冷掉的床畔,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西装面料爽滑的触感,玫瑰花馥郁的香气。那个在她记忆中绝望又平静的早晨就这样被串成圆环,锁在她的指间,其中被搁浅的情节昭然若揭。

      原来,原来……自私的那个人终究还是她。

      阿枫怔怔然跪坐在地上。

      一直安静守护在身边的墨一郎突然竖起耳朵,然后用鼻尖拱着阿枫的手臂,发出轻声的呜鸣。与此同时,楼下大门处传来了锁孔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阿枫?”相良在门口疑惑地问道,“人呢?”

      阿枫猛然醒神,莫名的心虚顿时侵占所有的思绪。她手忙脚乱地将戒指捋下指头塞进盒子,一边推上抽屉匆匆起身,一边若无其事地扬声应答:“没事,我在这里。”

      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呢?阿枫用手背揩去下颌上冷却的泪水,匆匆向外走,甚至于忘记拿盲杖。她心乱如麻,愧疚,失落,委屈,辛酸,万般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来,令她不堪重负——

      “别!”

      嘶声叫喊传到耳畔时,阿枫反应不及,已经一脚踏空。她脸上还残存着面对相良的笑意,逐步转化为措手不及的惊愕,连一声尖叫都有,便顺着楼梯滚了下去。瘦弱的骨骼撞在铺了地毯的木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一连串的咚。

      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除却视线失灵,就连听觉也被干扰了。耳畔谁的呼喊和狗吠已经听不分明,阿枫努力地张大眼,所有清晰可辨的事物全都离散成了泡影,霎时间倾灭感官。

      有人将她绵软的上半身托起来,抱在怀里,是相良君么?阿枫将手攥在他胸前,拼了命地收紧指头,可那团衣襟还是从她无力的指间滑了出去。也不知道刚才究竟撞在了哪里,总之全身都痛得发抖,头颅和眼睛尤甚。她害怕得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救……救命,相良君……”她耳畔轰鸣,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断断续续地哽咽,“我不要死掉……”

      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不要在相良君的面前,不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这无能为力的一切。

      神明啊,请你不要如此残忍。

      而这一切的恳求和不甘,还是随着孱弱的一线呼救,沉入了死寂的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楼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