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圆纸圆圆

7、启程 连生猛地睁

　　连生把浮尘埋了起来，在长生观的大坑中间，给那些化为萤火的同门子弟，师叔师尊建了个墓碑，没有遗体也没有遗物的坟墓。

　　他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剑刻的的墓碑，然后猛然直起身子来，注视了良久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连生？”

　　红桥飘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有些关心地问道：“现在去哪？”

　　连生回头朝他略微笑笑，眼圈有些泛红，目光已是一如往日般的清冷无澜，他望了一眼身后长生观那个大坑，然后缓缓说道：“去找妖医木公子，找回你的身体，然后，去见青衣鬼皇。”

　　“我陪你。”

　　红桥往前飘了几步，与他齐肩并行。

　　连生下山的时候没有御剑，也没有用玉葫芦，一个人，哦不，应该说和一个魂，一路走下来，不紧不慢，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顶，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这一别，怕是再不相见了，长生观不见了，长生山他也不会再去了，长生镇他也马上要离开了。

　　“红桥，师尊曾经同我说过，万物皆有存在的意义，”连生望着街道上来去的人，突地开口没有由头地说了一句，“可我总觉得，我的存在，像是没有意义一样。”

　　他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沉睡，像是活了很长时间，可是脑中，却只有在长生观这八年过眼云烟般的记忆。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红桥，“我总觉得，我忘了很多事情。”

　　红桥一愣，眨了眨眼，继而一如既往地笑起来，“该记起来的总会记起来的。”

　　你不知道，你对别人来说，意义重大。

　　“到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来到罗府，从清晨旭日初升，到现在，夕阳西下。

　　得知连生要带罗少春去找妖医木公子，罗老爷是有些担心的，可是，若是任由这些鬼气坏绕在罗府周围，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出什么大乱子。

　　连生在罗府上暂住了一晚，和罗老爷商议好，第二天一早便同罗少爷一起出发。

　　夜晚总是能听到罗夫人和罗老爷的絮絮低语，还有罗少春偶尔插进来的几句话，想来，多半是儿子出行父母担心，连生听得也睡不着，索性就闭目养神，有时睁眼看看四周，总是能瞧见夜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的屋里，红桥那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魂魄，盈盈跳跃的，带着笑意，这一晚，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连生就被罗少爷出行这阵势给惊到，看着这马车后跟着的两队人马，他有一种是在护送皇子出行游玩的感觉，另一边罗夫人还在拉着罗少春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连生瞅了一圈围观的人，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啧，这罗老爷还真担心自己的儿子。”

　　红桥晃晃悠悠地从他头顶飘下来，明明不需要睡眠的魂魄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瞥见连生有些无奈的表情，红桥又笑嘻嘻地凑过去说道：“这有马车可以坐，又有下人伺候，许公子怎地这般愁眉不展的。”

　　听出红桥言语里的戏弄，连生瞅了他一眼，径自上了马车，“这人多眼杂，且行动不便。”
　　红桥随着他飘进去，看见罗老爷豆大的眼睛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颇有趣味地说：“你看罗老爷这副样子，你若是让他撤些人手，说不准就和你急呢。”

　　连生掀开帷帘看了看，又放下缩回马车里，闭目打坐。

　　他当然知道他劝是没有什么用了，所以也就没有浪费口舌，现下只是盼着罗夫人快点絮叨完，他们也好早点启程。

　　三人依依惜别了一会，想来罗少春大概也是受不了罗夫人的唠叨了，一连重复了几遍“孩儿知道了”“孩儿懂得”，便飞似的窜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的行驶朝外摆着手告别了片刻，这才收回脑袋安稳地坐着。

　　“道长大人，我们要去哪里找木公子啊？”

　　连生没有回答他，倒是红桥，突地从他背后钻出，吓得罗少春往后猛靠了一下，“你怎么总喜欢这么神出鬼没的？”

　　红桥闻言又靠近了他几分，笑的十分凶恶地说道：“要叫本尊尊上大人，知道吗？”

　　罗少春往后缩了缩，撇了下嘴小声嘟囔着，“一个什么法力都没有的鬼魂，我才不要。”

　　“臭小鬼你说什么，想当年本尊大战群仙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游荡呢。”

　　许是实在受不了两人这般聒噪，连生缓缓睁开眼揉了下脑袋说道：“去雾隐山。”

　　“雾隐山？”罗少春说道：“上次我虽和老头在雾隐山侥幸遇到木公子，可是这都过去一年多了，他怕是不在那了。”

　　“他当然还在那，而且，一直在等着呢。”

　　红桥嬉皮笑脸地说着，倒是罗少春一脸不解，“怎么会？”

　　红桥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知，当年不是你侥幸找到他，而是他找到了你。”

　　“嗯？”

　　罗少春一脸的迷茫，换来的是红桥带着鄙夷的感叹：“傻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罗少春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想找红桥理论的时候，后者早已经飘出了马车。

　　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他半倚着马车的另一边渐渐睡着，斜刘海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另一半像是孩童一样的睡颜。

　　众人都寻不到的人被你遇到，哪里算得上是运气好呢，不过是那人专程来见的你。

　　连生缓缓睁开眼看着罗少春周遭微小的一圈金光，良久，他才抬眼望了一下马车的顶篷，红桥半个身子在外，半个身在里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他笑嘻嘻的脸挂在车顶上，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生，这一幕要是被罗少春看见，定然是要忍不住尖叫的。

　　不过幸好，红桥生的好看，再怎么诡异，这张脸望着连生时一副痴情人的样子还是带着些暖意的，但是连生始终搞不懂这暖意是从何而来的。

　　红桥是懒得再与罗少春这个小鬼纠缠，直接爬上了车顶，可是看不见连生，他又心生不适，于是便以这么个诡异的姿势挂着。

　　“还不下来，吓到外面的家丁就不好了。”

　　连生倒是见怪不怪，压低着声音怕吵醒了罗少春，只是半含着嗔意的眸子，让红桥一下子挂不住了，他飘到连生身边，侧在那人的耳边轻轻说道：“没事，旁人看不见我。”

　　魂魄无气息，可是连生总觉得耳边痒痒的，好像天底下所有的话被红桥说来，都染了几分暧昧的感觉，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傻笑的红桥，又闭眼继续打坐。

　　三四月份的杏花开满了山坡，绕着一股子的香气，混杂着雨水中所含的泥土的气味，让连生忍不住靠近，头顶上油纸伞遮住了半个眼帘，模糊间，雨滴花落下有个人影站而不动。

　　“死除妖师，非要追我到老巢，我不过就是吃了几个人罢了。”

　　正愣神间，耳边响起那杏花妖娇滴滴满含怒气的声音，刹那间，花瓣扬起，有如刀片，迎面而来，那身影瞬间消失，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挡下所有的花刀，黑红相间，眼角含笑，魅惑无双。

　　连生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是红桥浅笑盈盈的脸，他别开脸，望向车外。

　　“连生似乎做了个梦。”

　　连生不答反问道：“你好像总喜欢盯着我看。”

　　红桥凑近了去，笑道：“是啊，谁让连生生的好看。”

　　连生顿了一下，然后硬生生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好色之徒。”

　　“这么说来，连生是承认自己是‘色’了。”

　　连生哑然，果然，论这不要脸的技术，当真没有人比得过红桥了。

　　瞧见面前这人被自己调戏的耳根微红，红桥弯着眸子轻轻喃喃了一句：“倒是不知连生这梦，是美梦还是噩梦。”

　　连生没有理他，只当他是不着调，刚准备询问一下到哪了，马车就顺着颠簸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坐在马车里的两个人都跌了一下，罗少春这才像是存在一样，轻轻咳嗽了两声，连生这才意识到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人，也不知方才罗少春是醒着还是睡着，总之红桥刚才说话的声音可是大的响亮，毫不拒人。

　　“我下去看看。”

　　连生扔下一句话，便匆匆下了马车。红桥似笑非笑带着威胁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有些尴尬的罗少春，然后便飘去连生身边了。

　　许多年没有做梦了，连生只记得梦里那人妖艳惑众的脸，倒真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

　　“怎么回事？”

　　他随口问了一下领头的家丁，那个家丁挠挠头，说道：“山上起了大雾，连路都看不清了，而且，这马似乎是一步都不愿意往前走了。”

　　连生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几个马都扭头想要离开的样子，马通灵，一般马不愿意往前走的地方，多是有什么危险。

　　连生看着周遭白茫茫的山像是要把人吞噬一样，刚准备从怀里掏出符咒，那些马却是再也受不了一般，挣脱了缰绳就往回跑。

　　“这……”

　　“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

　　队伍里有人害怕起来，开始往后退，白茫茫的雾气中，隐约有人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脚步轻盈，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又一声的铃铛的声音，在整个白茫茫的大雾中回荡。

　　连生想要甩出一个符咒，却被红桥挡住，红桥摇了摇头，意识他去看着罗少春。

　　“传说中，这雾隐山，可是吃人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丁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是扰得周遭人心不安。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哪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就连下山的路，也被这雾气包围了。声声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在周遭回荡，随着铃铛的声音不断变大，脚步声渐渐靠近，众人不断地缩成一个团。

　　罗少春下了马车跟连生站在一起，除了脸色有些不好，到没有表露出害怕的意味来。

　　“小子，你不怕啊。”

　　红桥瞧见他这模样，飘悠悠地打趣到。

　　“有什么好怕的。”

　　罗少春斜了他一眼，“说来也奇怪，按理说我是同老头来过雾隐山见过木公子的，可是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木公子的样子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不想让你记得呗。”红桥听着铃铛声渐渐靠近，微微笑了两声说道：“不过这下，你可有机会再记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