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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十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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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林唯还会留在补习社直到学期结束,实际上她已经开始着手她的面包店了,所以罗莎并没有让她再花经历在补习社的事务上。
其实补习社的上班时间是孩子们的放学时间,让妈妈来从事这个工作确实是个很大的牺牲,就算是罗莎,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也是锐减的。对于老师的招聘也是如此,只能是单身的小妹妹比较适合这个工作,一旦结婚了有了孩子,就比较困难了,特别是孩子到了学龄。
虽然教育行业的成本不高,前景很大,是朝阳行业,但是在大机构进驻和教育局即将规范管理的大环境下,罗莎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事业是什么。
有一天,她经过一个面积约有两百平方的童装店面,在柔和的灯光下陈列的大部分是女童装,就算有男童装,也是偏向韩风的。是时下流行的韩系服装。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却没有进去逛。
自此之后,她的脑海里常常会闪现出那个铺面的情景。
清新、可爱、干净、纯洁,最重要的是,充满爱。
然后,她就会想起桃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桃桃了。
她以为桃桃已经在她的意识里死去了。
她的黎之桃,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出生的桃桃。她却还记得小生命在她肚子里的感觉,慢慢长大,伸开手脚摸到她的子宫壁,翻身,甚至打嗝。出生时迎来的那一声清脆的娃娃啼哭,那哭声充满力量,助产士们都笑说,听着哭声,将来就不是个软柿子。
想到这些,她的眼眶就湿了。
然而谁都不能跟她分享或者分担这个秘密,这个可在灵魂里的秘密,只能跟着她一直到棺材里去。
这个时候,她就会特别想念林冬树,好像只消看他一眼,就能懂得生命的真谛,就不会苦苦挣扎和自我折磨,就会得到解脱,从世俗里解脱。
但是她看不到,她就开始想象三岁、四岁的黎之桃,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裙子,会是多么美好。
小时候,她的妈妈也会做裙子,做得不算精致,但是她蹲在一旁看着妈妈制版、剪裁、缝合,听着缝纫机卡擦卡擦的声音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沉淀下来了。
有时候,妈妈也会给她做。
她觉得她穿上的不仅仅是裙子,而是从妈妈那里继承到了什么。
于是她也买了书,买了家用的小小缝纫机,还买了五颜六色软糯糯的棉布、可爱的各式各样的蕾丝,业余时间磕磕绊绊地做起来。
她学做童装。
一边做,她就一边想念桃桃。
这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赎罪。
有一次叶臻一发现了她的新趣味,就很好奇了,说:“你怎么想着做童装了呢?你做给谁穿?”
是啊,她做的是中小童装,大概是90码100码,林唯的孩子们也穿不了。
“嗯……我做来卖掉不行么?”罗莎心虚地说。
“诶……林唯要卖面包,你要卖童装吗?”叶臻一吃惊,“不过,说不定也是行的哦!”
“你说啥?”
“我是说,做童装定制。”
“定制你个头。孩子长得那么快,也没有什么场合要穿到定制这么高要求的衣服。定制只是很小众很小众的追求吧,还要在大城市才会有相应的群体,咱们这个小镇还定制个屁啊!”罗莎一口否决道。
“哎哟,你思路很清晰嘛,不愧是老板。”叶臻一装模做样地给她竖起大拇指,“不过,可以换种思路。你看咱们这个镇所在的市,其实是个童装生产基地,你跑跑厂家,让他们代工做你的款,你再拿到自己的店里卖,做出自己的品牌,同时又向其他店铺推销自己的产品,那不是行得通了吗?”
“说那么容易吗?”
“你可以在自己店里先混着卖,自己的卖,其他品牌的也卖,一边卖一边做好市场调查,经验有了,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嘛。”叶臻一信心十足地说道,“现在都放开二胎了,童装市场肯定有前景的啦!”
这话倒是值得考虑。
“我肯定可以帮到你的。”叶臻一拍拍胸脯说,“你看我都多少年淘货经验了,衣服我也会做,你信不信?”
罗莎看着叶臻一那模特身材和充满特点的时尚穿搭,只好点头承认。
要他做衣服买衣服,肯定要比买面包来得轻松了。
有了这个想法,罗莎就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了,学习设计、配色、工艺,买了一摞的书天天啃着,坐在补习社里别的老师去上课,她就啃书。
一个周末,也是临近期末的周末了,天寒地冻的,她开着小小的暖炉坐在前台看书,突然一个阴影遮了过来,她抬头,发现是个头发浓密但是脸上爬着皱纹的将老未老的妇女,虽然风韵不再了,但依然有瓜子脸和好看的五官。
这是家长来咨询了么?这样的话,她孩子该有多大了?
如果是说帮孙子咨询,又不太像。
罗莎站起来,刚想开口,突然就被对方反手一个耳光打得眼冒星光。
她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前台前面的等候室里坐着的几个家长,比耳光更辣的,是那些家长又好奇又震惊的目光。
“你这个老女人,要点脸吧!”女人破口大骂,泡沫星子都喷到罗莎的脸上了,“不要再骚扰我儿子了!他足足比你小十岁,小十岁!你这个不要脸的,你配吗?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你配吗?”
罗莎偏着脸,但是听懂了她的话。
是林冬树的妈妈。
是那个吊着一条命,对孩子不闻不问的妈妈。
她,老了好多。
十五年前,她的巴掌落在了七岁的林冬树脸上。
现在,她的巴掌又落在了罗莎脸上。
就凭她还被喊一声妈妈。
可是她配吗?
是谁不配呢?
罗莎咬咬牙,忍住没有顶撞这个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过脸来时,反而是面带微笑的。
“我能给你儿子的,绝对比你多。”她微笑着说,“如果你还要点脸的,你就多关心他吧。”
妇人狠狠瞪着罗莎那张大大方方的脸、充满杀气的眼神和讽刺的嘴角,一时间只知道胸中有火,却不知道火起之理,情急之下扬起手,还想来一巴掌。
罗莎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只粗糙有力的、发着抖的母亲的手。
“林妈妈,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你儿子为什么会需要我。”罗莎毫不退让地说,“看看你自己是不是也要负一些责任。我希望你在他长到这么大了,大到都快不需要你的温暖了,你还能醒悟过来,多给他一些温暖,而不是为了方便你自己向他索取,而左右他的幸福。”
林母从来没有听过别人对她说这么文绉绉的道理似乎很深刻的话,她被绕得哑口无言了。
罗莎一把将她的手摁在桌子上,说:“有机会,我们好好谈谈吧。你想要什么呢?你想要的,我不一定没有。”
是啊,事到如今,这个母亲想要什么呢?
她当了那么多年单亲母亲,她的儿子古古怪怪游荡了那么多年,她听了那么多年闲言碎语。她还会计较她的儿子跟怎样的女人在一起吗?她还会害怕别人的闲话笑话吗?她想要什么,而罗莎会没有呢?
林母软了下来,下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我们改日谈吧。”罗莎递给她一张名片,把她往外退。
林母接过名片,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但是看看那些从门口走进来接小孩的家长,再看看往外跑的孩子,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只好拿着名片走了出去。
罗莎擦了擦脸,冲目睹此情此景的那几个家长微微一笑。
家长们也笑笑,双方都略显尴尬。
尴尬那没啥的,谁没有点故事呢?
罗莎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冬树的对话框,一时又呆了起来,斟酌再三,只询问了句:“什么时候放假?”
好一会都没有回复,这个时间,怕是从教室走向食堂吧。
她的脸还辣着,辣得那么真切,辣得让她清醒,她还在那冲击的余韵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长这么大,她都没有被这样打过。
这一打,反而打出了她的倔强、骨气,打出了她的坚韧不屈,打出了她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爱。
再多的耳光,她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