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住进你的眼睛里》粉红蜘蛛

26、第十一章 冲破围墙

　　六月八日，林冬树结束了高考。

　　在高考前，他就随大流把该卖的书都卖了，该扔的资料扔了，该留的也搬回了家里。所以考完试，拨开在考场门口焦急等待着的像只被提起脖子的鸭子的陪考父母们，他低着头往家里走。

　　他以为他会去良叔书店，或者去叶臻一的档口或家，再不是就去图书馆，但事实上是，他的双脚直接把他往家里带。

　　那个家里有什么呢？旧风扇在呼啦呼啦转着，地板发黑发黄，厨房积满污垢，一个竖着右腿的女人正坐在桌子前面呼啦呼啦地吃面条。

　　“嗯？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吃了，没煮你的。”女人会赶紧咬干净搭在唇边的面条，抹抹嘴巴说。

　　他瞄了一眼女人碗里的面条，清汤挂面，连一条菜一个鸡蛋都没有。

　　他去厨房里一边随便洗几条菜放进锅里煮，一边打鸡蛋煎出两个荷包蛋。他的肚子在咕咕直叫，但是他心里只想要快一点，赶在女人把面吃完之前。

　　一边争分夺秒地做着，一边等着女人发问。

　　结果女人并没有说什么，她压根就忘了，今天儿子高考完了。

　　高考两天，48个小时，她没有一分钟想起过。

　　东西做好了，他端出来一股脑儿往她碗里倒，责备地说：“吃点有营养的好吗？”

　　女人闻着蛋香，笑了，说：“手艺不错啊。”

　　林冬树没理她，等到他把自己拿份做好，她已经吃完回房间了。早上的工作结束了，她是很累的。他呼啦啦地把面条吃完，发现自己忘了问她，考上了大学会不会帮他出学费。

　　光顾着失落了。

　　他回到房间，掏出手机找到罗莎，上一次聊天已经是十几天前了。他发了句：“我考完了，正常发挥。”

　　他以为很快就会有回应，他一直盯着屏幕，为了不让它熄掉，不断地百无聊赖地划动着屏幕。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反应。

　　他把手机仍在床上，自己也仰面倒了下去，呆呆地看着发黄的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要的东西那么少，为什么就没有人肯给他？

　　他的心就应该被遗忘在阴冷一隅，等着被沤得腐烂发臭吗？

　　六月的南方已经开始了高温轰炸。
　　罗莎按照黎淄舟的之事，把他停在住处的车开到医院去接他，对于很久没有开车，又要开在繁忙城市里的她，真的是好生流了一回汗。但是，炎夏和惊险反而刺激了她，活化了她的细胞，她沿着医院的楼梯跑上去的一路像风一样快，打开病房的门时，就是个飒爽的姑娘了。

　　“一切准备OK。”她笑嘻嘻地说。

　　黎淄舟还是那样苍白，但他苍白得并不死气，行李是很简单的一个小包，手续已经由邓伶办妥。这次逃离医院事件，邓伶是知情者，但黎淄舟说得对，他家一家都是自由主义者，所以逃离医院，是全家都支持的事。

　　罗莎也很能理解这对父母的心情。
　　孩子养到三十岁了，难道连选择自己的生死和死法的权利都没有吗？

　　罗莎想上前帮孱弱的黎淄舟提行李，却遭到了拒绝。走在她前面的黎淄舟瘦长瘦长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卷走，但后脑勺依然很浓密，虽然漂白了发色，并且受到了病痛的摧残，但是却还是那么蓬松、柔顺、有光泽。他天天被摁在床上，头发被睡得毫无造型可言，耷拉在脸庞两边，却更显清秀了。

　　“要不要我来开车？”他把行李塞进后座，转身说。

　　“不用，你尽管养精蓄锐吧。”罗莎有些逞强地说，“可是，我不知道目的地。”

　　“嗯……见路就走呗，我也不知道目的地。”他坐进副驾驶座，举高手说，“出发！”

　　罗莎无奈地钻进车里。
　　她想说，她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挨了一个上午的批，还让林唯埋怨了两天，可不是要换来个如此理所当然的“陪玩”的。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看在这个人情绪突然高涨的份上。

　　没有目的地，就没有远虑，只要解决近忧就好了。人类的近忧最好解决，无非是饿了、累了、困了，把车启动了后的第一要义，就是去觅食。黎淄舟随手打开了一包薯条，一边吃着，一边滑动着手机，说：“银钻广场怎么样？离高速够近，四十分钟的车程，刚好到吃饭时间。吃完买好面包，在路上啃。”

　　“这个地方我没去过，你确定有你想吃的？”罗莎一边驶入繁华的公路，一边说。

　　“吃什么去到再选吧，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里！”黎淄舟孩子般地说。

　　罗莎没有理他，就只好听他的指示，专心地开车了，其间还不断地被黎淄舟吐槽她的车技，好友好几次险当马路杀手了，那惊险程度，不要说罗莎了，就连黎淄舟都尖叫起来。

　　“啊——你别再乱我了，我好久没开车了好吗！”罗莎拍着胸口说。

　　“没事，要是出事了我没亏，亏的是你而已。”黎淄舟把手搭在车窗边上，说，“这车，不如我送给你好了，反正我很快就开不着了。”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罗莎装着专心开车，没有再说话。

　　车子按照导航的指示停在了银钻广场，因为地处偏僻，广场虽然很大，停的车也不少，但是走动和就餐的人就寥寥无几了。罗莎停好车，左边是宝马，右边是奥迪，吓得更手忙脚乱了。在广场里转了一圈，商铺的店面都很大，但是没几个商家，两个人转了一圈，只好随便找了家日料店，出品当然是很普通了，但价格还是很公道的。

　　因为罗莎的开车技术太菜了，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落座时其实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

　　点好菜，罗莎才得空把手机掏出来，发现谁都忙着，大家都安静如鸡，只有林冬树发来的一条信息：“我考完了，正常发挥。”

　　发出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二分。

　　现在已经是一点三十三分了。

　　如果不是这条信息，她都快忘了今天是六月八日了。她登时觉得羞愧难当，原来自己的心思，完全在黎淄舟的身上。

　　究竟是贪他的什么呢？就图他的美颜盛世吗？

　　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黎淄舟，因为不用他开车，他已经在喝清酒了。
　　妈的，是真的不打算开车了吗！？难为她一个弱质女流，还要舟车劳顿地开长途，他也不想着怜香惜玉地替替她。

　　她有些无名火起。

　　但是没有发作，而是低头，努力地思考怎么回复林冬树。

　　“那太好了，等你好成绩。”
　　——删掉。

　　“考完了就别想了，享受这个人生中最长的假期吧！”
　　——删掉。

　　打了几个版本，她都删掉了。
　　这好像都不是她最想说的话，也许也不是他最想听到的话。

　　“怎么了？”见罗莎一副很少有的纠结模样，黎淄舟问道。

　　罗莎索性关了屏幕，摇摇头开始喝茶：“没啥。”

　　“好吧。”黎淄舟耸耸肩，也没有追究。爽快地吃过午饭，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看着格调很高的面包店，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结账的时候发现比午饭还要贵得多。不过这一路都是黎淄舟付的钱，上高速的时候，也是他付钱加了油。按照他自己说的，钱不花也带不到阴曹地府里去。

　　罗莎笑着打趣“你能有多少钱”，黎淄舟居然老实地把详细数目都交代给她听：“我可是正资产人士，卡里总共有十八万七千九百。”

　　“什么？”十八万，这对于罗莎来说，无疑是个富翁了，“这车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吗？你是怎么剩下的钱？我知道了，你肯定每次跟女孩子约会都要AA，肯定是这样，你这是无耻卖脸啊！”

　　黎淄舟哈哈笑起来：“瞧你说的，我车是家里给的首期，我自己供了三年，已经供完了。至于追姑娘用了多少，我才不会告诉你。”

　　罗莎哼哼地猛翻白眼，上辈子黎之桃出生后，邓伶要给她打20万，她还死活不要，现在看来，妈的原来是黎淄舟的遗产！她怎么能这么蠢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胡扯乱说着，在高速上一路往前开。在天黑前，就从某个出口下去了，因为那将会到达某个沿海小城。小城也算是个旅游景点，在炎热的六月天，游客开始多了起来。下午的时光实在太叫人疲惫了，加上抱病在身，黎淄舟窝在座位上睡了好一阵，被罗莎拍醒才开始找下榻的酒店。

　　晚饭是在路边多得不得了的某连锁酒店的分店吃的海鲜，还是很贵，但味道不错。酒店是订的海边四星级，但其实看着已经比较破旧了。

　　CHECK IN时，黎淄舟要的是两个单人房，罗莎说：“麻烦给改了行吗？给我个双人房吧。”

　　前台小姐姐和黎淄舟同时看向她，前者只是无意识地轻轻一瞥，后者却用了询问又意味深长的目光。

　　罗莎没有在意这些，和黎淄舟，还有一波游客搭电梯上了楼。

　　电梯上很挤，把她和黎淄舟挤到一块。黎淄舟觉得用背脊和屁股对着她有些尴尬，就转了个身，却发现脸是离得那样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他不仅看清了她的睫毛、她眼瞳的颜色，还看清了她脸颊轻微的几颗小斑点，长时间带妆而泛油的T位，掉色的口红……好多好多的缺点，好多好多的真实，就像好多好多的弱点，想要被包容，被包裹起来，被珍藏起来，被反复咀嚼。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迷恋“体味”而非“体香”，因为香总是假的，被修饰过的。体味就是这个人啊，这个人在暴露她自己，这个人希望你全方位接纳她。

　　进入房间后，因为实在太累了，两个人先后洗了澡，各自躺在床上默默地玩起了手机。离海这么近的公寓酒店，吹来的风都是咸的，两个人却只是背对背玩手机。黎淄舟说，海滩边上好像有很多夜宵档口，你饿了吗？

　　这个时候，不饿也得说饿啊。

　　但时间还早，两个人就先去海边吹了阵风。

　　脱了鞋，把双脚浸到海水里，晚上的浪很无常，本来很温柔，一下子就变得凶狠了，凉凉的海水泼上来，罗莎本能地逃，差点没站稳，幸好黎淄舟一下子抓稳了她。

　　他的手心那么有力，好像他从来不曾被病魔侵蚀一般。

　　她还以为他们会顺势拥抱一下，结果并没有。他放开了她，两个人退到海水之后，游客好多，情侣，朋友，家庭，同事，邻居……怎样的组合都有，大家都被浪花逗得哇哇尖叫、咯咯欢笑。在嘈嘈杂杂里，两个人特别安静。

　　罗莎才想起，今天冬树的信息还没有回呢。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林冬树发了：“假期开始了啊，有什么打算？我也正在度假呢，请假去的那种。”

　　发送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不用上学的林冬树终于学会了秒回：“度假？和谁呢？”

　　罗莎看着那句“和谁呢”，呆了好久。

　　黎淄舟也看着她呆了一阵，他问：“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有些心事。”

　　罗莎从发光的手机屏幕上抽回目光，试图找寻到黎淄舟的盛世美颜，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她说：“是我的准男朋友，他才十九岁。”

　　十九是她报大了，因为十八岁听着很邪恶。

　　但是向黎淄舟交代林冬树的事，是在她自己意料之外的。

　　更在黎淄舟意料之外。

　　他呆了呆，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秘密，我都不知道。”

　　“我有。”罗莎低头说，“我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黎淄舟也低头踢起了细细的温温的沙子，说：“这点我倒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