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23、第 23 章

　　隆虎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戚戚黑夜里，一轮半圆的明月挂在树梢。更夫慢悠悠地敲着梆子，耸拉着眼从街道那头走到这头，在经过一段岔路时也没注意到一个不高的身影从他身后掠了过去。
　　楚慕换了一身夜行衣，整个人跟黑夜融为了一体，露出来的一双黑眼睛熠熠生辉。他没多久便找着了被官府查封的刘府，一个纵身便顺着墙头攀了进去。
　　三天时间足以将血腥味淡去，刘府上下泛着一股诡秘的寂静，楚慕落地后蹲在墙角警惕地等了一会儿，并没发现怪异之处，这才猫着腰一路直奔后厢房。慕连芝在临行前曾说过后厢房内藏着什么人，就连她失踪后留下的短刀都是在后厢房的房梁上找到的，此地必是蹊跷的地方——但这三天来就连楚有赫都没查出密室一类的东西，要么是这东西太隐秘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自知没楚有赫心细的楚慕也不会指望自己能找出来。
　　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还是探查墨刀在房梁上留下的痕迹。
　　自听过楚有赫的话以来，一个疑惑一直萦绕在楚慕心头：为什么墨刀会重重插在房梁上？
　　要知道墨刀的主人慕连芝是个纤纤女子，并不擅长力气活，因此将墨刀扎入房梁必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楚有赫将这归为是最后一击将短刀全力掷向敌人，但楚慕隐隐感觉这并非是他娘寻常的攻击手法。
　　近年来楚有赫离家云游四海，而楚慕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因此自然会对慕连芝了解得多一些。他点起一根火折子，攀上房梁后经过一阵细细找寻，才找到墨刀在房梁上留下的那道深刻裂痕。
　　“……”裂痕是慕连芝将墨刀自地面掷入房梁造成的，楚慕双腿夹住房梁倒攀在上面，将火折子凑到缝隙边细细查看。裂痕周围还沾着点干涸的鲜血，看上去像是墨刀擦伤敌人后再没入房梁。楚慕皱着眉头观察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新发现。就在他要掏出腰刀将裂痕挖大点时，一阵细微的动静传入耳里。
　　“有劳各位替我找家弟，回去我定好好招待各位……”
　　楚有赫压低的声音随风钻到他耳里，楚慕一惊，熄了火折子动作迅速地窜到房梁上趴着，捂住口鼻放缓了呼吸，像是极力将自己模仿成一根梁子。
　　几阵微风嗖嗖地刮进房内，这些人轻功上乘，几乎听不到一丝脚步声响，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楚慕瞅见有几个夜行者一闪而过，其中领头的人的背影看上去隐约是他那大哥。
　　找来得真快……
　　几息时间的功夫，几个人就逛遍了后厢房，其中一人道：“有赫，没人啊？”
　　另一人问：“你弟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楚有赫沉默了片刻，“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完几人又鱼贯而出，片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怕他们又折返，楚慕趴在房梁上一时没动作。就在他屏息等待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贴着他耳朵的房梁内部传来。
　　“咯吱——咯吱——”
　　诡异的声音极其细小，若不是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恐怕没人会听到这令人牙疼的声音。楚慕一愣，紧接着一惊：这是机关运作的声音！
　　这根房梁内分明藏着一道机关！
　　不过楚有赫事先有说过刘府内有几道暗门——说实在有些资产的世家若是没有几个密室都说不过去——因此房梁内藏有机关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发现。不过等楚慕趴在上面，耳贴房梁一根根仔细听过去，却发现了一丝端倪：在这些房梁中，只有四根内有机关运作的声音。
　　在这间偌大的四方主卧内，房梁的两头都贴着墙面，楚慕翻身下来有针对性地仔细探查一圈，果真在这些房梁端口下发现了或隐蔽或明显的暗门。
　　四根木梁延伸出八道暗门。
　　“八道门……八门……！”
　　楚慕喃喃几声后眼神一亮——奇门遁甲！
　　“九宫八卦阵啊——”楚慕重重揉了揉脑袋，恼恨自己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发现。
　　得出结论后楚慕赶紧出门招了信鸽写了封信给楚有赫，重新回了刘府后便开始仔细查探。
　　八卦阵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再从正北“开门”杀入后就能破了此阵，这偌大刘府隐藏的秘密自然公诸于世。
　　楚慕自忖武功没楚有赫高，但凭着这些年被慕连芝带着搞怪积累的经验，为他做一个马前卒还是有那么点资格的。他先是摸索到处在正东的床铺，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一寸寸摸索而过，最终在床脚发现了开启暗室的机关。
　　寂静夜中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后，床铺后的暗门完全开启，昏黄的暖光从门背后透了过来。一阵沉闷的气味从密室中溢出，一眼望去只见隧道墙壁上插着的一连串火把，幽幽火光，随着梯阶一路向下延伸。
　　看着这诡异得近乎不祥的火把，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门外，没等到楚有赫的楚慕在前路后路之间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猫腰走进，顺着梯阶走到了底。
　　在踏进密室地面的同时，门墙再发出一连串渗人的声响，溢出门外的光点随着闭合的墙一点点消失，直至门墙在楚慕身后彻底合上，刘府又重归黑夜里的寂静。
　　楚慕抽出短刀，警惕地顺着蜿蜒的石阶向下行去，没多久他就走到了石阶的尽头，重新踏上了一块平地。
　　这是一处堆砌着无数藏书的偌大房间，周遭都是被打凿得很是平滑的石壁，房顶上留有数个气眼，一连串火把将房间照得灯火通明。楚慕环顾一圈，只见四周一尘不染，但也因为书本的胡乱堆砌而显得格外邋遢。他回想着在下蜿蜒石阶前的方位，再顺着西南方沿路去找，他趴在地面上掀飞了许多本不知所云的书本，这才摸索到开往西南门墙的开关。
　　在进了下一间密室后，伪装已经撤去得差不多了，入眼之处金碧辉煌的房间内堆叠着许多宝箱，掀开任一个都能看到塞得满满的珠宝，其数量令楚慕也不禁咋舌。他将正北方沉重的宝箱尽数移开，贴在墙上找了许久，才找着并摁下了正北门墙。
　　最后一扇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楚慕才稍稍松了口气——毕竟若是开到另外七扇门，入了死门铁定死里面，剩下六扇门里分别又有奇门遁甲八扇门，如此循环往复，找到生门出来的几率小之又小，最终酿成一步走错全盘皆输的局面。
　　他好歹是找到了生门，但心底又升起一股疑虑：刘员外有钱是不假，但他不可能一声不吭就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说来这宅院刘生敛搬来没几年，莫不是这个密室很早就存在？
　　“我家下面怎么没自带密室……”楚慕一边嘀咕一边踏入最后一扇门。
　　和先前一路的灯火通明不一样，踏入最后一扇门之后，楚慕就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感扑面而来。周遭的石面坑坑洼洼，明显没有前几室打造得用心。一股诡异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还显得颇为浓郁，楚慕进门不经意地嗅了一口后赶紧捂住口鼻，直皱眉头，生怕这酷似在火上烘烤的胭脂水粉的气味有什么蹊跷。悉悉索索的声音时远时近，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嘶哑痛苦的啜泣和呓语。楚慕一阵汗毛倒竖，他用力搓了搓手膀子，贴着墙壁走上前去。但不待他走上几步，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却让他停止了脚步。
　　“吁，吁吁——”
　　一阵有节奏的哨声钻进他的耳里，刹那间所有的啜泣和呓语声都停止了，除了哨声外，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凝固，整个山洞再无其余声响。
　　昏暗的光点在洞壁上摇曳。在哨声响起的同时，楚慕直觉这声音的出现并非什么好事，闪身躲到了一处岩壁凹凸起伏的拐角，紧紧盯着哨声传来的前方。然而他躲避的动作太过迅疾，周遭几处火把的火光不正常地摇曳了几下，反而是引起了吹哨人的注意。
　　哨声戛然而止。意识到犯错，像是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楚慕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在陆续响起却更加胆怯的呜咽声中，楚慕紧紧盯着前方的拐角，右手指尖轻轻触上了腰间悬挂的短刀——
　　然而还没等他看到前方来人，嗖然间感觉到一股气流从他身后传来。电光火石间，楚慕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遵从被慕连芝训练出的直觉，行云流水地抽到转身，狠狠向身后刺去！
　　只听“锵”的一声响，楚慕劈下的刀刃被一只锋利的钢爪架住。这时楚慕才意识到真的有人接近——若不是他下意识出了手，恐怕已经丧身在此人的尖爪之下！
　　但在这不大的洞道内，他竟丝毫没听到此人接近的脚步声！
　　“啊呀？”来人是个穿着蛮族服饰、满脸胡须的青年男子。他擒住短刀，眼带戏谑地看着还没到他胸口的楚慕使劲抽刀的样子，哈哈笑了一声道，“什么时候混进一只小老鼠？”
　　他声音有如洪钟，将楚慕暴露了个彻底。见短刀在此人铁钳下难以夺回，楚慕抬起右掌向他面劈去，左手以微小的动作夹出了箍在腰带上的小纸包，将从厨房里偷来的胡椒粉兜头向此人面门上掷去，同时还大叫一声道，“吃我断肠散！”
　　来人果然急急向后闪躲。借着这个机会楚慕转身便跑，然而没等他跑上几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几个蛮夷人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那几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亮下瞪过来，就好似猎鹰正直勾勾盯着猎物一般。
　　“胡椒？中原的小孩挺有趣啊！”身后传来略带诧异的笑声。楚慕慢慢转过头去，就见那人已经走到他的身后，并伸开钢爪将楚慕的短刀丢下，嘴上笑着的同时眼底泛上一层冷到极致的光，“既然来了就别走啊。”
　　短刀自由地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碰撞出叮铃几声脆响，最终彻底静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