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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淮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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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恶心,我这是忠心!”舒成急忙辩白。
孟别:“向阳,告诉他。”
“‘罔顾每人生活的不同,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待别人的人,都没有资格评价别人。’”向阳笑盈盈道。
“……我出去收拾桌子。”舒成把盘子里的空杯子往水池里一放,丁零脆响:“我不跟女人计较。”
向阳和孟别大笑,就连淮北的眼睛,也有那么片刻出现了笑纹。像小小的涟漪一样荡漾开来,转瞬间便没了声息。
不过,总是一个好开头。向阳想。
“说吧,你想要怎样改变你的生活。”孟别正色,问淮北。
“要是我能……不对,要是有人帮我重新经历一遍这半年的一切……”淮北嗫嚅,“算,算是逃避吗?”
“穿越时空啊,算级别比较高的那一种商品了。”孟别站起来,伸手从银色的茶叶袋下面拿下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册子黄皮,破旧,似乎已经被翻阅多年,“来吧姑娘,报你的生辰八字。我看看你的命数能不能承载得起被修补。”
淮北报了生辰八字。孟别哗啦啦翻书,又从一旁拽了一只银色的小算盘拨拉,漫不经心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最后她说,“姑娘,你这命格好像和我们有缘呐。”
……怎么像西方教传教时说的话。
“诶,那就是说,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淮北懵然。
孟别从指头上撸下一枚银戒指。薄薄的一圈,什么镶嵌也没有,只是在内圈刻了五个字,是小篆的“应作如是观”。
“这枚戒指是故人赠与的,我好多年没有动用过了。”孟别叹气,“既然你许了这么一个愿望,命格又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结果,我就不能收你寿命了。我实现你的愿望,你为我打工好了。”
“老板娘又在拐带人口。我当年就是这么被拐带的。”向阳吐槽。
“是你哭着喊着说你在非管局那里没有户口,会被路过除妖的天师打死,求我收留的好不好。”孟别幽幽道。
淮北疑惑地看向向阳。
“她夸张了。”向阳赶忙道。
……我的形象呐。
孟别挥手招呼向阳过来,把银戒指放到向阳的手心里。
向阳以为戒指要穿过她珍珠灰色的手掌掉下去,但是没有。戒指稳当当落入她的手心。
奇怪极了,这枚戒指竟然可以被她所执掌。
向阳失去触感很多年了,现在却又重新感觉到了东西在她手掌中的感觉。麻麻痒痒,像是托着一片羽毛。很熟悉,很沉重。她忽然感觉到手里的戒指是有生命的,连接着她灵魂更深处的地方。
“向左旋转,这枚戒指能够回到过去。向右旋转,这枚戒指能够返回当下。南淮北,既然你想重来一次,就让向阳带你去吧。带着你的灵魂回到过去,改写你所有不甘心的命运。只是,要注意了。这枚戒指最多只能改变四个月的时间线,如果强行旋转戒指,它会吞噬你的记忆和生命。”
……
噗嗤一声轻微爆响,女孩子和幽灵一起不见了。
一会儿舒成捏着一只盒子进来:“老板娘,这不是你的戒指吗?前几天你打了个一模一样的,把真的藏起来了,你忘记了?”
孟别打开盒子。薄薄的一圈银戒指,小篆字体:“应作如是观。”
孟别把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发出了莹蓝色的光芒。
她霍然抬头。
“那么我刚刚借走的,是什么——那女孩,那女孩是谁?”
……
“嘿,淮北,发什么愣呢,剧本写好了吗?”
风,有风吹过她的睫毛。
向阳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扎马尾的大个子女孩儿。
她再一次拥有了□□。九年以来,她作为幽灵在这世间穿梭,虽然脱离了皮囊的她轻盈而敏捷,但终究是怀念作为人时候的触感。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真好,做人的滋味。
“淮北?”那女孩儿问。
向阳闭上眼,按照孟别说的方法,调动着南淮北的记忆。
南淮北,盛夏大学2017级人文科学试验班学生。家住小县城,从小天资聪颖,高中时期更是以学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著名的盛夏大学。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女孩一直以来就有抑郁症。
抑郁症的源头来自于她的极品父亲。她爷爷家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也就是南淮北的舅舅很能干,是武警,可惜在南淮北刚出生不久就死在了执行任务的途中。小儿子——南淮北的父亲——是大专学历,在他们那个小县城算是知识分子,只是天生脑子里缺根弦。刚进工作单位就和领导吵了一架,被调到了另一个县去工作。再加上天生大男子主义,认为男子就不应该带孩子,并没有对南淮北和她的妹妹南长北有太多照拂。
他熬到了五十岁,职位不升反降,脑子里就在想其他出路。0809年的时候股市红火,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投到了股市上,谁知几年后股市竟是一路绿灯,很快,南家的钱都被南父玩了个干净。
正常人自然想的是退出股市,但南父不。他坚信自己不是被割的韭菜,而是可以通过股市发家致富的那一小撮人中的一个。南母屡次劝说南父收手,南父不听,反而指责南母阻碍他“上进”。南父大男子主义,脾气暴躁,在股市里不顺心就迁怒于家人,不给南家两姐妹学费,对着南母和南家的两个女儿大打出手。南母和淮北就曾经被他打到住院过。
这样的父亲,南家两姐妹自然是爱不起来。谁知他又嫌弃南家两姐妹与他不亲近,认为这都是南母教唆的。此后,他又多了一个打架的由头。南家两姐妹对他表现出稍稍不满,他就大骂“白眼狼”、“白吃人饭的东西”、“都是你那丧尽天良的妈教育的”,然后棍棒上去,对着南家母女就打。可怜南母身体不好,却独自靠着每月一千二的工资供养着两个孩子,而南父每月八千的工资竟是尽数填到了股市里。还好南母天生有理财头脑,和几个同事投资小商店,才支撑到了如今。
考上985大学是喜事。南父终于勉强同意了为自己的女儿支付生活费和学费,南淮北来到大学,满心自以为解脱。积极参加社团活动,上课,去图书馆。除了每个月问南父要钱的时候特别痛苦,其他时候,她过得很幸福。
变故是从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开始的。男孩子叫李侠,云南人,个子不高,看起来沉闷,但说话很是幽默。南淮北和李侠相识于一次话剧表演,之后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麦色肌肤会讲冷笑话的少年。此后更是殷勤,送东西、约会,李侠都接受了。
南淮北没有追过人,以为对方全盘接受好意就是对方也喜欢自己。一次南父南母又打架,妹妹哭着打电话告诉南淮北。南淮北很是心痛,却离家千里,什么都做不到。她想起了李侠,和李侠打电话请求安慰。李侠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她一晚上。这下,她觉得纵然是家庭不睦,有一个愿意听自己倒苦水的人,也就有希望了。
南淮北擅长文字,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个作家。她把自己写的诗歌给李侠看,李侠称赞她“千回百转女儿心”。她觉得李侠是懂她的,对李侠更加殷勤,每天□□微信聊天,为李侠挑小礼物、完成部门任务。但是,李侠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也迟迟不说“喜欢”。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她问李侠:“你到底对我有没有超越朋友的感情?”
李侠沉默了。他说:“我考虑考虑。”
几天之后,在回家的火车上,南淮北看到了李侠搂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朋友圈。那女孩子,是标准的南方少女,比一百二十斤的淮北瘦且好看,穿衣搭配很有大家风范。下面的评论,清一色的“祝99”。
打量着镜子里衣服土到家、头发乱糟糟的自己,南淮北崩溃了。
回家之后面对的是一地鸡毛。父母大年三十照样打架,说的还是那些说了几百次的陈芝麻烂谷子。南淮北的姥姥姥爷早就没了,除夕夜南母带着两姐妹和满身伤痕去自己姐姐家过年。寄人篱下自然是不舒服的,南淮北扪心自问,为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
这一念头出现,便如同大江决堤。她回想起自己的人生,认为确实是自己不够好才带来这一切。自己如果够好,早就经济独立远走高飞;自己如果够好,李侠就会喜欢自己而不是别的女孩子。
她有了自残行为。
回到学校的时候她更觉得自己不对劲了。大脑昏昏沉沉什么也记不住,走到路上就会莫名其妙地干呕。多梦,嗜睡,每天恨不得睡上二十五个小时。
她辗转两趟车去医院里检查。花了四五百元,检查出一个南淮北隐隐约约早已有预感的结果——抑郁症,而且是重度抑郁,随时可能有自杀风险,需要服药治疗。
她手里拿着结果颤抖,不敢告诉父母,怕被父母嫌弃。终于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她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父母都觉得她是“矫情”。“老子好吃好喝供养你这么多年,就你想不开,活该。”南父道。
而压倒南淮北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学校。因为南淮北在学校的心理医生处治疗,学校很快就知道了南淮北的病症。并没有通知南淮北本人,他们一个电话把南母叫来,要求南淮北退学。
南淮北知道了以后,觉得自己就会给体弱多病的母亲添麻烦。何况母亲还照顾着十三岁的妹妹,怎生顾得过来?由此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学校二十层的主楼。
多亏遇上了向阳。
“小CASE。”看完南淮北的记忆,向阳在心里笑,“让我帮你收拾这一地鸡毛。”
“淮北,发什么愣呢?”面前长马尾的大眼睛女孩儿推了推她。
苏泽,南淮北的室友,一个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女,对南淮北颇多照顾。知道南淮北有抑郁症之后,只有苏泽是真心想帮助她的。可惜苏泽生活太好,并不能理解南淮北的心情。
向阳心中替淮北为苏泽道了声谢。翻了翻记忆,知道现在的时间线上,南淮北还刚刚参加了那个话剧表演。擅长文字的南淮北,是负责写剧本的那个人。
上一次的记忆中,因为准备匆忙,和剧本没有写好的原因,他们的表演连初赛都没有过。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向阳仰起头对苏泽笑。
“你等等我,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