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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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琛再一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小屋子里，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缩小了许多，身上穿的俨然是自己十年前孩童时期的衣服。
自己竟梦回到了过去。
与上一次梦境中空无一物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不同，这次是进了陈年往事的回忆旋涡中。
屋子的门被紧锁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不甚明了的光，他看清了周围蒙尘的老旧桌椅，和漆落的木床。他可以说对这里十分的熟悉，甚至可以说，他并不快乐的童年和这处屋子紧密的相连着。每次犯了什么错，或是父亲一有什么不快，又看见他那张让人讨厌得紧的脸时，就会命人把他丢在此处，整夜反省过错。
顾子琛感受到此时空扁扁的肚子，记得那时饿肚子好像是经常有的事。或许是父亲的刻意遗忘，冷落，下人们就像从未记起府中有他这个人存在一般，几乎没人关心他，除了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顾子琛眼神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儿地处偏院，屋内很静很静，静的顾子琛能清楚的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肚子的响声和敲门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顾子琛知道是她来了。
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子琛子琛，在吗？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以前他最喜欢听她亲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门外女子见里面没有回答，迟疑了一会，又再次的轻扣门扉。
有些奶气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在，进来吧。”
听到顾子琛的回答，名为阿梨的女子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注意到他与平日的兴奋开心的语调的不同。
她从外面将门锁打开——那把锁其实并没有锁紧，可能是锁门的奴仆大意的认为没有人会来接近这个冷僻到有些阴森的院子。
阿梨一进门就露出了一个微笑，她看见顾小少爷在角落缩成一团的弱小身影，心中的怜惜更添几分。她进府时，曾听闻这位小少爷的一些事，大多是不好的传闻，被分到小少爷身边照顾时，一开始她还有些埋怨和害怕，可接触少爷久了后，她就对这位孤僻，备受冷落的少爷心生同情，忍不住报以几分真心，照顾的时候也更加上心。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少爷唯一信任和依赖的人。
如同之前顾子琛被关进小黑屋一样，她这次也从厨房悄悄拿了余下的一些馒头带给他。
顾子琛接过了馒头，看着那张他曾经无比信赖人的脸，他以为早已将这个人淡忘了，但为什么在梦境里她的脸还是那么清楚？她年长他十多岁，正是妙龄之时，笑容在那张清秀的脸庞绽放，让人感到一缕清风吹过。
可是，就是眼前这个善良无害的女子，后来在他的水里下了药。他记得那日清楚地听到父亲房间传来的谈话声，在久久的沉默之后，她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的“是。”
当日她如往常一样递上了水杯，顾子琛面无表情的死死盯着那杯水。所有的人都想置他于死地，族人们是，亲爹是，就连她如今也是。他突然讽刺的笑出了声，笑声让眼前女子错愕地抬起了头，看着他放声大笑。
他打翻了那杯水，瓷杯破裂的声音响起，有些滚烫的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阿梨的鞋袜。但是她没有躲，用力的握紧了拳，指甲陷进肉里。她知晓事情已经败露，事已至今，她亏欠他的。
几日后，阿梨自缢于房。顾子琛身边照顾的人换了新的一批。
她甚至没给顾子琛原谅她的机会，决然赴死。
年幼的顾子琛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未再开口讲过话了，原本已是孤僻，现在更加沉默。
梦境中的饥饿感竟也如此真实，可是顾子琛却不想吃那冷掉的馒头，他想问她为什么，是真心抵不过权力的诱惑还是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不配被温柔对待？
顾子琛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生的荒谬，馒头掉落在地上，手臂无力的垂下。顾子琛看见眼前的阿梨发现不对劲样子想出声说些什么，可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一开口便是陷入了虚无，周围的一切都在以碎片的方式飘散，所有东西消失殆尽的最后一刻是停留在阿梨开合的嘴唇上，一切又回归黑暗。
顾子琛原本苍白的脸更是失去了血色，修长的指节用力攥得发白，小小的他屈膝将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为什么都要抛下我？”
他迫切地想要呼叫谁，无论是谁都好，却发现喊不出一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大家都不需要我呀……”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要大家好了……呵呵呵呵……”诡谲的笑声环绕了整个梦境，并在逐渐地扩大，顾子琛将头抬起来，眼神失焦，眼里的浓墨化不开一般，像是吸去了所有的光，他的眼睛，变得空洞，凝视着虚空。
正拿着罗盘焦急地寻找顾子琛的苏曈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了，心里咯噔一下，沉入冰底。
还是来迟了……
苏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按照计划，她一如梦后本该会因为下午的那个心门契符直接出现在梦中的顾子琛身边，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破了阵外的死咒，导致她费了些时间才找到他。
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是谁破了她的阵，现在最关键的是把顾子琛从被梦魇蛊惑的状态拉回来！
梦魇最喜欢趁虚而入心灵受过伤害的人，这种人最容易击破心灵防线，从而被它影响左右心智，丧失自我，感受到极大的痛苦，自甘沉沦。就像于最深处的黑暗里开出花来，供梦魇吸食，获得力量。
“顾子琛！顾子琛！你听到了没有？！”苏曈焦急地摇了摇变成小孩子的顾子琛的肩，试图把他唤醒。
顾子琛机械地转过了头，抬头看向苏曈的脸，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许久，脸上露出了一个戾气又残酷的笑，他咯咯地笑着，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大姐姐，你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你是来和我做朋友的吗？”语气带着孩童才有的天真烂漫。
苏曈愣了愣，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不！这不是顾子琛。
看见她的后退，顾子琛敛了笑意，沉下了脸，不满意地问道，“大姐姐为什么要怕我呢？”
他站起了身，对苏曈步步紧逼。
苏曈作出防备的姿态，厉声开口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顾子琛停了下来，面露不解道，“大姐姐在说什么胡话，我就是他啊。”末了，还带着丝委屈地看向苏曈，可怜巴巴的。
苏曈不再和“他”废话，直接向他甩过一连串的符咒，“顾子琛”动作敏捷地一一闪过，跳上了桌，看着符纸用尽的苏曈，发出了不屑的哼声，“不识好歹的臭女人！我……”
话音未落，苏曈瞄准他露出破绽的一瞬间突袭过去，“顾子琛”猝不及防地被她击中，顿时喷出一口血来，神情阴鸷地盯着苏曈。
苏曈啧了一声，“话真多。”她甩了甩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匕首，鲜血在空中飞舞的瞬间，她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她的血也顿时喷洒而出，苏曈嘴里念念有词，倒在地上的“顾子琛”神色一变，但已来不及阻止。
随着苏曈嘴里最后一个词念完，她浑身开始散发着金色的光，而金色的光束在凝聚成形之时就一齐向“顾子琛”刺去，他已躲闪不得，只能看着金光没入自己的身体。
“啊……”痛苦的声音响起，他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什么排斥，最终剥离出去……
苏曈呼了一口气，正要去扶起倒在地上的顾子琛，发现一切天旋地转，从前方开始，黑暗开始崩塌。苏曈警铃大作，因为这不是黑暗被撕裂的崩塌，而是地陷一般的毁灭。
苏曈扑向顾子琛，将沉睡的他抱起就往后跑。
刚刚才战斗过一番，现在又要拼命地奔跑，苏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
脚步越来越沉重，可是坍塌的速度却变得越来越快。
衣角被轻扯，她对上了不知何时醒来的顾子琛的眼，那双眼是她熟悉的平静，但这平静不知为何让现在的苏曈有种莫名的心慌。
她努力地想向他笑，跟他说，我会将你带出去的，不用怕。
顾子琛心想，她肯定不知道她现在笑得有多难看。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告诉她，别笑了，你都快哭了。可是他现在只觉得疲累，他想，他已经对这乏味的世界厌倦了。
指腹贴上苏曈的嘴角，苏曈发现原来顾子琛的手是这么的凉。他的手在她的唇角间摩挲一会，顾子琛缓慢地开口，“你的笑真好看，谢谢你，苏曈。”
谢谢你愿意来找被人抛弃的我。
苏曈还来不及开口说什么，突然感到胸前一股推力，她被往后推去，而顾子琛从她的怀中挣了出去，掉了下去，黑暗瞬间将他的身体吞噬，苏曈徒然的伸出手去想握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随着黑暗一起下沉。
“顾子琛！！”
后方袭来的轰隆声，苏曈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巨大的坍塌声迫近她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白光刺痛了苏曈的眼，她醒了。
苏曈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望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又瞧见了阵里壮壮的尸首。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眼泪打落在床被上，苏曈胡乱的擦着脸，她赤脚走下床，看见皎洁的明月还高挂在天空上。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她披了件大衣，快步地向顾子琛的屋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