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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屋后却转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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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却转出一人,廖纭看时,是个面生的女娃,一十六七年纪,细挑身量,白净庞儿杏核眼,着粉荷袄青缎小脚裤,油松大辫上结着湖绿绦子,襟上却掖着绢子上的—显见不是下房人打扮。粉搓玉雕般女娃瞧见外间坐着的廖纭,神色便惶惶怯怯的,早急步退入内室。
不多时冯妈便出来倒茶——廖纭原来过几次的,顾家上下却也略识得,只不曾见过先时那妮子,心中揣度着这姑娘许是顾稔成姊妹亲戚——倒未曾听说顾家有着等出色人物。
廖纭接了那碧色盏儿,温吞水泡的小团茶,在口腔里千回百转地过了一遭,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半晌见冯妈转了脸,方见机唾了一口涩茶,便就手撂下茶盏。因见顾稔成一时不来,向冯妈搭讪着打听了一回:“却才见一位模样娟好的姑娘,可是顾少爷姊妹?”
冯妈正利落地拾掇着几子,直把那一套汝窑云纹盏儿碰得叮当作响,犹自絮叨不清:“爷说的可是萦娘?甚么姊不姊妹的,原也不姓顾。”
“冯妈。”冯妈一语未歇,门口却是站着脸色不善的顾稔成,白香云纱衫,仍油头粉面的,惯拿眼角觑人。
冯妈慌得低了头,手上越发忙得紧了,不发一声逃也似退了下去。
廖纭瞧着顾稔成阴气森森的眉眼,平日逗趣惯了的,此时竟谑笑不成。
倒是顾稔成先开了腔,照例露出一口细白牙齿:“稀客呀,廖兄。”
廖纭听了这丧钟般腔调,只道这两日顾老爷子光景不好,顾稔成生母早亡,对幼子的教养,顾老爷子虽称不上十分尽责,却也是不吝财帛。廖纭忖着顾稔成虽狂荡如斯,总该是明白事理的。
“今日约了同春楼花魁的,如若不赴去,颜宝儿怕是要闹翻天了。”硬要携了廖纭同去。廖纭拗不过他,只得做一回“君子”也罢了。顾稔成与颜宝儿情意甚笃,廖纭是知道的,里里外外只瞒紧了顾老爷子一人。顾家也未见得有怎样富贵气象,独顾稔成确乎是个美男子,自古佳人爱少年,想来也是有理的。
两人便走至大门口,唤了辆车来——两个大男人同乘一辆未免局促,廖纭四下张望,平日仿佛有许多在巷口揽生意的车夫,今日倒像约好了一般不见个影——也只得罢了。
虽值夏月,天公倒作美得很——一向在北方也不多见的,向晚的凉风飕过襟袖,很有些快意。借着晚风,廖纭可是闻见了顾稔成身上的香水味——使他不很自在。好在过了前街便是同春楼,廖纭撩袍掀襟刚要掏出铜子,早被顾稔成拦下先付了钱。
廖纭只得跟上顾稔成进去,同春楼门面仿佛较往日冷清不少,画檐上彩纸同花灯在风中蔫蔫飘摇,衬着蓝缎底挖云的“十年一觉扬州梦”等语。
早有鸨儿迎上来,珠翠环鬓,皮褶子里却积着粉的,笑时便露出两颗焦黄门齿,人唤作“郑妈妈”的——原是扬州吴门舫妓,弹得一手好琵琶,年青时颇有些积蓄,改朝换代后便退出扬州欢场,盘了这爿地方,教养了几个小姑娘给自己养老。
郑妈妈见了顾稔成,早眉开眼笑道:“顾少爷来得可早!宝儿这几日可把人念叨坏了,没少淌眼抹泪的,这会怕不是又在楼上哭呢,顾少爷快去哄哄!”复又拿眼向廖纭身上一溜,喜得跟什么似的:“哟,这位爷可不曾见过,是顾少爷的朋友?”
廖纭没奈何道:“鄙姓廖。”
“原来是廖少爷。”,郑妈妈油红的嘴唇开开阖阖,忙不迭转了身招呼顾稔成道,“瞧我这记性,宝儿在东厢首第一间阁子,顾少爷且先去。”
眼见得顾稔成熟门熟路摸了上去,郑妈妈方眯了小眼觑着廖纭,仿佛生怕他跑了。
廖纭被她瞧得不自在,郑妈妈早递了一个烫金飞花的簿子来道:“爷是头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是顶好的。”
廖纭接过来看时,是一张张相片,并有“莺莺”“小宛”等花名——他原做不来这等勾当,此时早有些不耐,翻了几页时,忽见一名曰“琴宾”的,单这两字就与那些莺莺燕燕较别。定睛细觑时,相片中那女子垂肩亸袖,倒是“樱桃红绽,玉粳白露”的,端的可喜人来。便指了那相片道:“劳烦妈妈。”
郑妈妈应一声,仍是眉开眼笑的,将廖纭引上楼去,一面扯了那粗哑嗓子喊道:“琴宾,客来了!”
一间小阁的门应声而开,正是那琴宾,姜汁黄的暗云纹袍子,高领子,烫过的头发松松堆在肩上,似乎较相上更清减些。
廖纭正自踌躇间,郑妈妈早一把推了他进去道:“廖少爷先请。”末了吩咐琴宾:“好好伺候客人。”临去前顺手掩了门,竟是绝了廖纭的后路。
琴宾迎上来,引他在一张黄梨木小圆桌前坐了,亲执了壶倒茶,廖纭这才有机会四处打量:琴宾通身淡雅,这屋中装饰倒也简素,只桌椅,床榻,镜台之类的器用,俱是寻常式样,惟南墙一面挂着的芭蕉图与古琴可算摆设,琴是仿唐琴的式样,镌了名作“九霄环佩”。廖纭不觉失笑。
待琴宾端了茶来坐定,循着廖纭的眼光看见那张琴,遂道:“廖少爷也懂琴?”
廖纭笑答:“懂却不敢当。琴棋书画,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琴宾亦笑道:“依琴宾看,爷可算是第一筹琴主了。”薄施粉黛的脸儿上透着绒光,笑起来长眉入鬓,很有些动人的神采。
这等暧昧话语,经由她口说出,竟不觉淫侮。廖纭便起身摘了那琴下来道:“既是琴主,少不得请琴宾指教一曲了。”
琴宾亦是大方,当下应了,玉指冰弦,调弄一曲《猗兰》。
廖纭素来不知同春楼有这么一位,言语间竟很有些倾盖如故,相见恨晚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