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聊聊》此间一枕吴江月

1、大雪 北地三月，

　　北地三月，比不得维扬雪霁春暖。一夜朔风紧。暮霭将尽，夕照未至，此间景致休说是千树梨花，若是给顾老爷子瞧见，直要赞一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哩。向日顾家老爷子在时，总教留着庭前雪不扫，道是三春雪金贵着呢。顾老爷子早成旧事，这雪可是年年如新。
　　廖纭想着，一路进了顾宅。云喜云姨娘早在帘下候着，两手抄在月白遍地金比甲里，高领子托出尖尖下颔，鸦黑的小流云髻，越衬得杏眼泠泠, 见了廖纭只赶着叫爷，睇出一对儿梨涡。
　　对着花团锦簇的云姨娘，廖纭总觉恍惚。云喜。他所熟识的，只是梨香院五丫头颜宝儿。顾老爷子去后，丢了偌大家业给独子。颜宝儿十六岁上跟了顾稔成，从那时改回本来姓字，作孟云喜，阖府只唤作云姨娘。勾阑院出身，一般浪荡柳絮，轻薄杨花，多有些见不得人的行事。顾稔成体弱，身边又没个掌事人，多仰仗云姨娘侍奉，才没教人看了笑话去。云姨娘倒是个晓事的，见顾稔成倚重自己，没有娶妻的意思，这两年却也渐渐把一颗心收了回来，只盼着能扶正。
　　“偏劳姨娘。”廖纭点头，云姨娘挂着惯常薄笑，迎廖纭进了里屋。顾稔成拥着一字襟袄子，慢条斯理吹着浮茶，一如年少时身形单薄。见了廖纭亦不起迎，只着云喜去添珐琅手炉里的香。廖坐反不为怪，自在下首坐了，听得明堂里西洋钟沉沉敲了四下，顾稔成方放下那淡墨云纹盏子，慢悠悠开口道：“这天一发冷了，好阵子不见，一向忙些什么？”说话间半低了头，青白眼皮耷拉下来，大有不胜之态。
　　廖纭道：“这几日外面颇不太平，又顾着铺面上的事，倒是久疏问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