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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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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啊?”唐哥坐在沙发上问他。
“我就说是啊,你就是我的梦中情人。”那云哲靠着墙玩手机,间或抬头朝唐哥方向望上一眼。
“然后呢?”
“没了。他把我送进病房就走了。”那云哲的手机上显示着那条热搜微博,这个他今天已经读了三四遍了,但是每次都忍不住再点开看,就连底下的评论他都用小号点过很多赞了。
“估计是不会来了。”唐哥摇了摇头。
“不是,为什么啊?”那云哲划手机屏的食指抖了一下,他抬头疑惑地问。
“如果他不知道还好说,他现在知道一个男人喜欢自己,肯定是要避开的啊。”
“为什么啊?”
“因为……他又不喜欢男人啊。”唐哥理所当然地说。
那云哲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躲在黑暗里,散发着忧郁与悲伤。“你说的对。”他说。
“没关系,反正咱们明天就转院了。”唐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房间的光暗下来,又走到那云哲床前帮他把床降下去。“睡吧,不要想了。”唐哥帮他把被子拉上,把他手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博主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是我哥他喜欢女的。
唐哥瞥见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云哲,那云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深蓝色的大海泛着点点光芒,只一眼就足以深陷其中,去抵抗风暴摧毁扬帆。
“明天——”那云哲开口说:“见到郑标再走可以吗?”
那云哲说话时唐哥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回头对他说:“可以的。”
门轻响一声,拉开了。又是砰的一声,坠进春天料峭的夜晚里。
二楼的灯还是亮着。郑标每晚都在桌子前翻看关于肺动脉异位起源的治疗方案,今天他从那云哲那里匆匆离开后去找了齐容看那云哲的病历。
有很多之前设定的关键点要做改动,这样才能更适应病人的身体,才会有一个更好的手术效果和恢复期。
郑标端起桌子上的罐装啤酒,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桌子上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半夜两点多,他已经坐在桌子前六个小时了。
郑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他手上翻着国外书刊上出版的最新论文,桌子右边摆着他从齐容那里抄来的病历。郑标咬了咬烟,在手机上找拍下来的检查结果。
很多东西都变得生疏。以前看这些可以迅速的判断做出结果,但是这次他慎之又慎,想好的方案又被他推翻。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很多事情他都是下意识的随心去做,就像这些无用功。
郑标把书放下,趿着人字拖上了床。裹在被子里的时候,突然想到明天就是清明节,这些天他被那云哲忙的连去看沈梓的日子都忘了。他感到很愧疚,躲在被子里打开相册一张张翻看着以前沈梓的照片。
男人总会是在夜晚想起爱人的时候才会显得脆弱而孤独。
但是那天夜里,郑标又再次梦见了三年前的事故现场。还有——
“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沈梓,你还我的孩子啊!”沈梓的妈妈扯着郑标的衣服哭喊。“我女儿跟了你都得到了什么?”
“对不起,伯母。”郑标低着头任沈梓妈妈打骂。尽管他并不是手术失败的原因,但是被抽去大半气力的他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到头来把命都丢了。”沈梓妈妈头发散乱,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瞪着郑标,她突然像是疯了一般撕扯着郑标的白大褂,“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当医生!你说你穿着这身白大褂不是害人吗!”
“对不起。”郑标低着头,但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这个因为失去女儿而发疯的母亲,他的眼睛呆呆的望着那个被白布盖上的女友尸体。
她最后也不要我了。郑标想。
“你给我脱了它!”沈梓妈妈哭喊着,拽着郑标的袖口扯烂了他的白大褂,“你赔我女儿!你有什么资格当医生!”
“我没有资格。”郑标顺从着沈梓妈妈,一个胳膊从白大褂里收了回来。他刚脱下白大褂,就被沈梓妈妈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耳鸣。
接下来就是混乱的场景,帮自己解释的同事好像也被连累,被沈梓妈妈拽着头发狂殴,咒骂。他被人用东西打到了后脑勺,然后被人推搡在地,被人踩到手,然后一个闪着银光的刀子飞到了他的视野中。
他想,一切都是他活该。
郑标睡醒的时候,被套床单都湿了。他昨晚出了一身冷汗身上黏腻腻的。郑标脱光衣服站在行李箱前,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内裤换上。然后拿着一个塑料盆,放上洗头膏、毛巾、搓澡巾去大众澡堂洗澡。
“今天清明节放假?”桑拿房里就剩下他和卖早餐的男人。
“嗯。”郑标用毛巾擦了擦汗。
“小伙子是不是健身?身材不错啊!”卖早餐的男人自嘲的笑了笑,用手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肥膘。
“吃不饱。”郑标笑了,调侃着说:“没健身,就是每天都饿着。”
“哈,那你来哥这里,保你早餐吃得好。”男人又坐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拿着毛巾出去了。
郑标又在里面撑了三分钟的时候,另一个人进来了,一进去就把湿毛巾挤的水甩在炉子上,顿时蒸出热气来。
郑标拿着毛巾出来,在水中冲了冲澡,洗干爽了以后就出去了。
沈梓的墓地是发生事故半年后自己才打听到的。郑标托了很多朋友,一个一个墓园的问,最后才在三环外的一家找到了。石碑上沈梓笑着的照片还是自己亲手拍的,和留下来的相框上是同一张。
“过的好吗?”郑标把买来的菊花放到沈梓的墓前。一大早的,她们家人还没来,墓前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郑标借来了一个扫帚扫干净了落花。
“你好久都没有给我托梦了。在那边是找到更好的人了吧?”他看着黑白照片嘀咕埋怨。
“怎么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呢?”郑标坐在墓碑前望着林立的其他石碑,自言自语说:“你应该不孤单吧,这里人还挺多的。”
“你喜欢吃的水果,我给你买了一些。”郑标把水果放在花下面,“记着吃。”
他本来还想再坐一会儿,但是余光中他看到沈梓妈妈的身影,只好走另一条道赶紧离开。
“这是?”沈梓爸爸看向女儿墓前的菊花和水果。“他来过了吧。”
“给我扔了!”沈梓妈妈怒气冲冲地喊。
“这不好吧。都过去多少年了。”沈梓爸爸看向妈妈,“毕竟还是女儿稀罕的……”
“有什么不好的?我不想见到他的东西。”沈梓妈妈上前把菊花扔到路边,还特意走过去踩了几脚。黄色的花瓣粘在石板上,憔悴不堪。沈梓的墓前郑标买来的水果如垃圾一般被人扔到一旁,顺着台阶滚落。
“他不会来了。”唐哥把那云哲的东西都收拾在一个大包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那云哲。
“再等等。”那云哲望向窗户,“你先把行李搬进车里吧。”
“那我先下去了,一会儿上来接你。”唐哥提着行李出了门。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郑标还是没来。
“也许唐哥说的对。”那云哲想着,“他不会来见我了。”
突然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那云哲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但是还是不够。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要慌,但是经历过一次的话,就会比之前的懵懂无知更加恐惧。
“那云哲!”
唐哥突然冲了进来,“你没事吧?”唐哥两手扶住那云哲的脸,害怕又担忧的看向那云哲。
面色发绀,嘴唇发紫,胸腔里的空气都被耗尽,那云哲两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柔软的棉花掐住了喉咙一样,只能不甘的发出呃,呃的粗喘声。
“医生!医生快来!出事了!”唐哥急忙按铃。
那云哲的神智已经不清楚,脑子缺氧使得他大脑一片混沌,视网膜缺血又弄的眼前都是黑暗。他的嘴张着蠕动着,身体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眼角泛着红闪着泪光,他侧躺着望向门的方向,尽管他现在已经看不见。他不知道是要说什么,只能不断的发出“啊,啊……”
护士和医生立刻赶来他身边,给他打针,戴呼吸机。他脖子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惊恐而遗憾的就这样坠进了昏迷状态。
“先生,您要送给病人的话我给您推荐康乃馨和百合这一类的。”花店的姑娘热心的指着一旁的花束。
“还是拿玫瑰吧,红色的好看。”郑标指着水桶里摆放着的玫瑰花束说。
店员用白色的纸张帮郑标包起花束,“先生,我们这里可以免费写卡片,你有什么想写的吗?”
郑标看向那些漂亮好看的贺卡点了点头。
“我给您拿一张,是您自己写呢?还是我替您代写?”店员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给郑标递过来。
“我自己写吧。”郑标从桌子上取了一支黑笔,在粉红色的爱心贺卡上写上:
我的生活就像一锅白粥,你的出现给里面加了糖——然后他在右下角画了一支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