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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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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标?”背后响起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
郑标刚踩上第一个台阶,连忙退回来看向身后。
“伯……父?”
“你回医院上班了啊?”沈梓的父亲向郑标走近了一步,尽管他带着慈祥的微笑,但是郑标还是畏惧地向后退,他脚后跟紧紧靠着台阶。
沈梓的父亲也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尴尬地摆手,示意自己不再靠近。
郑标咽了咽口水,他的视线低垂着,不愿与人四目相接,说话声音也很小,内容难以辨识。况且姿势也很不稳定,总是随时准备拔腿就逃似的。
“……伯、伯母呢?”郑标发白的嘴唇蠕动着,沈梓的父亲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你伯母去退就诊卡去……”
“你怎么在这!”沈梓的母亲突然推开他,上来就给了郑标一耳光,啪的一声异常响亮。“你居然还有脸回医院?你他妈的对得起谁?”
“你怎么又提这件事!”沈梓的父亲连忙把她拉开,两手抓着她要继续挥舞的拳头。“郑标你没事吧?”他看向站在楼梯口已经精神恍惚、战战兢兢的郑标。
郑标低垂的眼睛里的瞳孔绽着近似冻结湖面般的阴郁色彩,害怕似的强烈收缩,同时从那当中放射出来的微弱视线摇摆不定。
耳膜强烈地颤动,周围光亮的让人睁不开眼,脑中像是有啄木鸟一样,用它那利锥般的喙哐哐地啄食。
好难受。
郑标像是呼吸抑制一般张大嘴巴狂喘着气,眼泪哗的涌上,在眼眶里打转。郑标一手拽着自己的胸口,充满血丝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对面。
“郑标,你怎么了?”目光好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但是此刻他的脑子已是满目疮痍,无法辨识。
“你管他做什么!他害死我们的女儿,死了才是最好!”沈梓的母亲拽着丈夫的袖子,食指指着郑标说着粗鄙的话语。
“你别说了!关一个孩子什么事!”
“你还能分清好坏不!”沈梓的母亲突然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他害死了你的女儿啊!我的梓儿啊!”她一手抹着眼泪,愤怒地指向郑标。“就是你个杀人犯!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我女儿!”
医院里本就人多,不一会儿就聚起了几十人,层层围绕,像一群乌鸦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本就呼吸困难的郑标,不得已靠着楼梯的扶手,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自己的身子不倒下。
“老婆子,你这是干嘛啊?你快起来!”
“你放开我,你个助纣为虐的东西!我白瞎了眼我嫁给你!”沈梓的母亲哭闹着,抓他了个满脸花。
“对不起,对不起……”郑标微微摇头低声说着,他不知道他这样小的声音早已被骂声掩盖住。
哭叫声传到二楼的办公室里,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云哲本不想凑热闹,但是右眼皮狂跳的他还是起身去开门。
“怎么了?”齐容抬头看了一下。
“外面吵吵闹闹的,我去看看。”那云哲说。
“又是医闹吧。”齐容跟在那云哲身后出来,他俩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指着郑标的鼻子痛骂。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沈梓的母亲吐了口唾沫喷在郑标的脚下,“我们家对你有多好,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她冲到郑标跟前两手拽着他的袖子前后摇晃着他。
那云哲本想上前去拦,他一个脚都踏到空中了,但又听见女儿这个词,把脚又收了回去。
“他们怎么又来了啊?”齐容刚出来时把眼镜忘了,站在二楼看不清底下的人,但是沈梓母亲震耳欲聋的骂声还是很有辨识度。
“别去。”那云哲伸出手挡住了齐容,“他得自己面对。”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十米外郑标的背影,眯起了眼睛,那是山丘上冷眼俯视猎物的猛兽独有的表情。
他的右眼皮狂跳不已。
想吐。
“对不起,对不起……”郑标重复着,他大口地喘着气,脸憋得发红,嘴唇渐渐发紫。他本身就站的不稳,这样来回摇晃时他两脚不停的跟着倒腾。
“你说对不起有用吗!”沈梓的母亲向后推了一把郑标,郑标的脚后跟碰倒台阶边缘然后向后倒去。
“诶哟,快起来。”沈梓的父亲看郑标的后脑勺就要撞到台阶棱上,急忙拽住他白大褂的衣襟。
“谢谢伯父。”郑标扶着扶手站起来。
“都散开,散开,还看不看病了?”沈梓的父亲把周围人轰散,然后拉着妻子要走。
“我凭什么走啊?该走的是他!他一个杀人犯还好意思呆在医院?我告他院长去!”女人骂骂咧咧着。
“你告什么啊!”沈梓的父亲怒吼道:“你摸着良心说,女儿的死是因为什么?和人家郑标有半毛钱关系?”
“他是操刀医生,要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我女儿早就活了!”
“郑标的能力还不行?那你说谁还能救你女儿?”
“你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人!沈梓还是不是你女儿了!”沈梓的母亲眼珠红着,委屈地哭了。
“是,沈梓永远是我的宝贝女儿,但人要懂是非。”沈梓的父亲抿着嘴,擦干流到嘴边的泪,然后走到郑标跟前说:“你阿姨她心情不好。”他带着僵硬的笑容看向郑标,“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能。”郑标说,一滴眼泪顺着鼻子流到嘴里。
“好孩子。”沈梓的父亲叹了口气,他的手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郑标的肩膀,“谢谢你。”他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郑标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伯父。”郑标突然开口说,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我是真的很希望、很希望沈梓可以活下来。”郑标咬着牙继续说:“沈梓被送来之前,医院刚收治一个车祸的患者,他当时大失血,用完了血库里的AB型Rh阴性血,医院来不及调。”
沈梓的父亲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辛苦你了。”
“孩子,再自责都不应该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能用梓儿的死来惩罚自己。”他转身看向郑标,“能看到你再走进医院,伯父是开心的。”他说这话时哭了,但眼睛是笑的。
沈梓的父亲拉着还在小声咒骂着的妻子走了,三年来两人老了很多,搀扶在一起的背影都是佝偻着的。郑标望着他们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通畅些了。
沈梓的音容笑貌刻在他脑海里,成为他委屈又不敢触碰的存在。他还能回忆起沈梓的眼窝、鼻梁、嘴唇的形状,但它们所构成的整体面貌却极为模糊。无论如何努力重现,也组合不出明确的脸孔,尽管能记得她的形姿,却不记得她的体温、她的笑声。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路,被雨水打过的泥泞的路要比尘土飞扬的路难走,羊肠小道要比坦途大路难走,但最难走的是放下过去走向未来的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拾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转身上楼的时候看见那云哲和齐容两人站在楼梯的末端。
那云哲微笑着向他张开手。他的外表极具魅力,大大的眼睛有着可以把你吞噬的目光,眉毛是漂亮的直线,高挺的鼻子看起来很有气质。不像美男子一样孱弱,而是只寡言而敏锐的猛兽,像一头豹子,高贵的豹子。
“我说要下去帮你,他非拉着我。”齐容笑着解释说:“你男朋友可是个狠心的人啊。”
郑标一边踏上台阶,一边笑着。
“你得自己面对。”那云哲看向郑标,挑了一下眉,“要不然你半夜梦醒的时候还是会恐惧。”
郑标抬到空中的脚顿了顿,然后脚后跟脚掌依次落地。“你知道?”
“你不再是蜥蜴的尾巴了。”那云哲说。
蜥蜴的尾巴啊。
郑标低下头笑了,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前,抬头望着那云哲。“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我的人。”
郑标两手缓慢地抱住那云哲的腰,低头嗅着专属那云哲的味道。“然后呢?”
“我也是你的人。”
“谢谢。”郑标说。
“你们俩啊!”齐容看了看周围,幸好匆匆忙忙的人都不怎么在意,“还吃饭不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有一种东西从郑标身上消失了,就像碳酸气体从敞口放置的可口可乐里悄悄消失一样。在不断自缚、不断挣扎、不断求救、不断行走的路上,最终看到了云破日出的那个瞬间。
“又把齐容一个人扔下了。”那云哲笑着说。
“回去给他打包一些,应该就能原谅咱俩了。”郑标把车拐进辅路,停在人行横道前,侧头看着那云哲。
“别这样看我啊!”那云哲把他的头摆正,“看路行不行啊,我的驾驶员。这辆跑车可是我的心肝儿。”
“好。”郑标笑着回答。
“……我想去看看沈梓。”那云哲说,他的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
“好。”郑标坐在驾驶座上,两眼目视前方。
那云哲透过副驾驶座的窗户眺望远方,蓝色的天空被银杏叶遮盖,带着不可琢磨的笑容俯瞰我们张罗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