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为王》涉君川

3、第 3 章

　　213路公交车停在了省四院的大楼前，郑标照例从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他身旁驶过，停在医院大楼前，救护人员从车里抬出一个担架。
　　郑标下意识停住脚步，等救护人员带着病患匆忙跑进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始走。
　　咚咚咚。
　　“请进。”
　　郑标把门推开看见齐容坐在椅子上，两腿在桌子上搭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齐容一手搭在脸上，困的眼皮都没抬。
　　“你今天没轮休？”郑标问。
　　“昨天下午一个大手术，几个小时前刚结束，困的回不去就在这里眯会。”齐容强撑着睁开一个眼皮看了看郑标，接着说道：“主任还没回来，机器没人拿主意。”
　　“我不是来推销的。”郑标往四周看了看，坐在了离齐容较近的沙发上，抬头问道：“导师去哪了？”
　　省四院心脏外科的主任是赫赫有名的周蓬勃教授，如今已经六十多的老先生还依然奋斗在救援一线上。周蓬勃教授也是该医院所属学校的医学院院长，这种级别的大咖带过的学生必然是凤毛麟角，但是郑标算一个。
　　“教授去美国交流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郑标有点心虚了。
　　“半个月吧。”齐容突然睁开了眼睛问道：“怎么了？”
　　郑标本来想着让导师来给这位病人做主治医生，这样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不用被逼着触碰那块一直溃烂却无法自愈的伤疤。
　　但是，导师出国了。
　　就像驴拉着的那个磨，本来他作为渣滓已经被排出了，沦落到边缘了，但是现在他被推进了磨中央，只能接受命运无情的碾磨。
　　“有一个病人……”郑标哆哆嗦嗦的开了口，“7345号他住在哪？”
　　齐容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是他还是掩盖住了惊讶，又或者是现在的郑标实在太慌张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到齐容那一瞬的欣喜。
　　“住院部4楼几房来着？”齐容把腿从桌子上收了回去，一边故意做作着，“我给你翻一下啊，这个病人以前是教授的，刚转我手里，我还不清楚。”
　　郑标愣愣地点了点头。
　　“昨天我做的就是他的手术。”齐容一边偷瞄他一边说，“真难啊，你知道吗？他是肺动脉异位起源，活到这个时候都算命大了。”
　　郑标本想点头，但愣了一下又赶紧摇了摇头。他不愿承认这句话，好像说完这个人的命就没了一样。
　　齐容以为他有什么异议，便更详细地说：“右肺动脉起源在升主动脉上了，现在肺动脉高压……”
　　“昨天手术做得怎么样？”郑标突然打断了他。
　　“只是抢救过来，人现在苏醒了，但是这个根治手术没做。”齐容从桌子上拿出一份病历，接着说道：“哦，找到了，人在7房。”
　　郑标说了声谢就出门了。住院部电梯只能通往三楼，郑标站在电梯里愣了愣，还是另一个病人家属提醒他，他才匆忙按了个3楼。
　　“那个……四楼怎么去啊？”郑标问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
　　“你要去四楼吗？”那男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了一遍郑标的穿着，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带都有些磨损了，运动裤宽宽松松的，毛衣领子卷曲着，领口还有一个线头。
　　“是去看……朋友。”郑标这么解释道。
　　“噢！”男人把打量他的目光移开，“四楼是VIP病房，要从三楼下去坐专门的电梯进去。”
　　刚好电梯到达三楼，男人和郑标一块出来，向他努着嘴指了一下方向。
　　郑标走过去按电梯，却发现这电梯门外有几排按钮，像是要输密码。
　　他就又愣住了。
　　“先生？”他身后站了一个西装男子。
　　是挡着别人道了吧，郑标这样想着急忙从电梯前让开。
　　男人不知道按了个什么，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先生你要进吗？”西装男子礼貌地问了问他。
　　郑标赶紧解释道：“我是来见一个朋友，但我不知道这个电梯密码。”
　　“啊，你朋友可能忘记告诉你了，没事你进来吧。”
　　郑标踏进电梯的时候想，不是他朋友忘记告诉他了，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也没想到他会来。
　　出了电梯有两个方向的通道，西装男子走了左边，郑标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刚走没一会儿他就后悔了，因为这边的病房号是99。
　　“你没告诉他我会给他很多很多钱吗？”那云哲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垫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看起来依然生龙活虎着，尤其是他现在这样气愤的时候。
　　“我说了，我还说只要他肯做这个手术所有条件任他开。”西装男子给他削了个苹果递过去。
　　“然后呢，他什么反应？”那云哲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嘟囔了一句不好吃，就把苹果塞回西装男子的手了。
　　“他把电话挂了。”西装男子接着说，一脸的莫名其妙。
　　“操他爷爷的！”那云哲呸了一口骂道：“不都说医者仁心嘛，我怎么碰上了个这个杂碎！”
　　“注意文明啊，你的一举一动可都有媒体监视着呢！”西装男子提醒他。
　　“监视个奶奶的腿，老子都要走黄泉路了，还管他们，他们有本事到黄泉敲我门啊，拿着长枪短炮的给我拍啊！”
　　咚咚咚！
　　门突然响了起来，那云哲反射性地回头看了眼门，从背后抽出了垫子抱在怀里。
　　“瞧把你怂的！”西装男子怼了他一句，走到门口开门。
　　“啊，是你啊！找不到朋友了吗？”
　　郑标站在门外面，也是一脸吃惊。然后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声音发抖的男人。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昨晚我太失礼了，但是我真的是太慌张所以才不小心挂断了您的电话。”郑标微微低下了头。
　　就在西装男子还正在回想昨晚什么电话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郑标左眼皮上的红色胎记。他下意识的张开了嘴，然后回头望向了正坐在病床上的那云哲。
　　那云哲以为他是要询问自己的意见，便开口问道：“门外的是谁？”
　　西装男子还在震惊中，没来得及回答时，就听见郑标开口解释：“我叫郑标，我是来……”
　　那个杂碎！
　　那云哲满脑子都是这么一句话。
　　于是他怒气冲冲的对门外喊道：“进来！”
　　郑标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但是对方实在太生气了，这种气愤就像一个耳光一样直接隔着空气扇在了郑标脸上，让郑标突然有点羞愧。
　　他昨晚是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才来的医院的，一要找导师帮忙出主意，二要来道歉，但是目前为止他一件事都没办好，于是他开始怀疑他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郑标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云哲的病床前，后者把脸转了过去，盯着窗子，连施舍性的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非常嫌恶他，郑标感觉到了这种不友好，他慌忙地道歉，道歉昨天的失礼，道歉自己的没能力。
　　“你想要什么？”那云哲突然开口说：“昨晚挂断电话的是你，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也是你，是后悔了吗？终于觉得昨天的条件太吸引人了，就这么放过感到太可惜了？”
　　咄咄逼人。
　　这位是病人吗？
　　郑标突然觉得那个脸色苍白，一脸愁苦面容的西装男子更适合躺在这里。
　　而这位真正的病人却是眼里闪烁着怒火，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虽然苍白但是好看的嘴唇……长得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我不想要什么。”郑标直视着他说：“我来只是因为我不能冷漠地看待一个人的死亡，我想要为您做些什么。”
　　“我搞不懂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那云哲冷笑了一下，“明明现在拿捏着我的命的就是你。”说完后，他转过头来，想狠狠的瞪一眼这个残忍而狂妄的男人，但是他的表情没控制住，当他看到郑标的那一刻，准确的来说是看到那个“王”字胎记的那一刻，他突然心脏骤缩了一下。
　　他像个傻子一样望着郑标，半晌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我的粉丝吗？”
　　“粉丝？”郑标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啊，那什么对吧。我房东是你的妈妈粉，我就说我感觉你面熟，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你在领奖台上啊，怎么现在……”
　　西装男子从他身后走过来，跟那云哲递了个眼神，接着说道：“那是之前录好的。”
　　郑标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那云哲张了张嘴，又换了一种方式问，“你眼皮上的红色是什么啊？”
　　“啊，这个啊。”郑标左手摸了摸胎记，感觉那片红更加鲜艳了。“是从小就有的胎记。”他这么说道。
　　“这他妈是派下来给我作对的吧。”那云哲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而良善。
　　“当，当然。”郑标哆嗦了一下。
　　“您是为什么不能给我做手术呢？”那云哲问道。
　　又来了，噩梦！
　　郑标的嘴唇霎那间就变成了紫黑色，他强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渗出血来，两只手死死攥着拳头。他本以为他面对这样的问题会是无力的，会是懦弱而胆小的，但他没想到竟然会从病人的目光中，那幼稚天真纯良的目光中获得某种说出真相的力量。
　　“……我已经不能作为医生了。”
　　“……我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手会意向性震颤……”郑标举起了双手，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就像警察突然进来，杀人犯就得举手投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