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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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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院的话——不适合吃这些辛辣油脂的食物。”郑标一边装作语重心长地叮嘱,一边偷偷把筷子放回碗上。
一根木质的圆形筷子很不够意思的从碗沿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郑标砸了砸舌头,一只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中指来回摩挲了几下鼻根。他心虚地向上瞟,不时盯一下那云哲的脸色。
那云哲挑了一下眉,说道:“继续编。”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从门口走进来,不耐烦地嘀咕说:“让你吃你不吃,不让你吃你又偷偷摸摸地吃。”
“你也没让我吃啊?”郑标刚顶完嘴,那云哲立刻转回头来瞪他,吓得他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云哲站在厨房门口眯了眯眼睛,愣了一会儿说:“我没让你吃饭吗?”
郑标真的是在心里来来回回判断了好几次,这句话到底是一句反问还是一个疑问句。这两者的性质可大不相同。郑标勉强扯起嘴角,做出了一个虚假而浮夸的笑容回答说:“你说呢?”
“那我可能气忘了吧。”那云哲不以为意地说,他走进厨房拿出一双干净筷子递给郑标,“你赶紧吃。”
郑标拿过筷子夹菜,一边吃一边夸赞,“其实你的手艺真不错。”间或的抽张纸擦擦溢出嘴角的油。
“浴室在哪边啊?”那云哲坐到床边,从床头叠好的衣服中取出真丝睡袍。
“十字路口左边有澡堂子。”郑标连头都没回的说。
霎那间,房间里只能听到郑标动筷子的声音,安静的让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问的是那种——个人浴室?”郑标咽下嘴里的饭,缓慢的转过头来。
“你说呢?”那云哲做出了和刚才郑标一模一样的虚假而浮夸的笑容,只不过不同的是,那笑容转瞬即逝,下一秒他的脸就阴沉的好像股市要崩盘。
“……演员就是厉害哈。”郑标尴尬地解释,“模仿得真快。”
“走廊尽头那间小屋不是浴室?”那云哲问。
“厕所里倒是有喷头,但是没有热水。”
“为什么?”
“房顶上用的是铁制的大水桶,没有太阳能,只能把水运上去但水都是凉水,洗不了澡。”郑标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脏碗放进厨房的洗碗池里,又走出来收盘子。“这些菜怎么办?”他指了指剩下的虾。
“倒了吧。”那云哲坐在床边丧气地说,他的生活仿佛因为今晚不能洗澡而黯淡无光了。
“有点浪费呢。”郑标把剩下的菜端回厨房,“要不我明天加热加热当早饭吃。”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电饭煲,“还好,还有米饭。”
“得,明天的早饭钱省了。”郑标洗完碗出来,湿漉漉的两手用门口挂着的抹布擦干。“这是咋了啊?”他看着侧躺在床上的那云哲问,“还想着洗澡的事呢?去澡堂子洗得多干净啊!”
“那要在别人面前脱光啊!”那云哲的脸一半埋在睡袍下,不满意的撅着嘴。
“你这大明星的身材还怕人看啊?”郑标拉开桌前的椅子,跨过去反坐着,两手搭在椅背上顶着下巴。
那云哲坐起来,两腿盘着坐在床角,对着郑标说:“我演电视剧的时候,脱个上衣都得给钱呢。”
“噢,给钱就能看啊!”郑标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两个眼睛笑得弯弯的。“行吧,去走廊小房间洗澡。”郑标从椅子上起来,走进厨房。
“啊?”那云哲眨巴了一下眼睛,伸着脖子望郑标。“你干嘛呢?”
“给你烧水啊。”郑标用电热壶接了满满一壶凉水放到底座上,转身打开煤气灶,用锅给那云哲烧洗澡水。
“这……怎么弄?”那云哲咽了几口唾沫,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句。
就像清风拂过如茵绿草,不知名的野花悄悄在山间绽开。有时候明明感触到了一种情愫,但又害怕是那易逝的沙,所以往往顾左右而言他。
“看见走廊那梯子了吗?”郑标往门外一指,那云哲两手抱着睡袍走出门。一个木梯子靠着墙放着,那云哲抬头看了看房顶,有一个方形的洞,不大,也就三四十公分。
“楼上有两个桶。”郑标走出来站在门口说,“大的装凉水,小的装热水,两条管子是汇到一起的。”
月光洒入,照在郑标的侧脸上,又让一部分隐入黑暗中,那云哲突然怀疑月亮是否也是伦勃朗的粉丝。郑标说话时他的眼眸里映射出点点星亮的光,泛起滋润的光泽。
“想什么呢?”郑标拍了拍那云哲的肩膀。
那云哲回过神来,不自在的往外微微转头,眼睛却悄悄看向郑标的手。和偶像剧里的不同,郑标的手并不白皙,皮肤很黄,还留有写字磨的茧子。但他的手指很细长,显得关节很突出,指甲也剪的很干净。
“过来帮我忙。”郑标对那云哲说,那云哲跟着郑标回到厨房。“你一会儿帮我扶着梯子。”郑标端着一锅热水说。
等那云哲冲完澡后,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拿着干毛巾擦干头发上滴的水,腰间的绳子松松垮垮的系着。“怎么在这里不进去?”
郑标两手搭着铁栏杆,一手夹着烟低头吸了一口,一边徐徐吐出烟雾一边说:“刚给屋子点了蚊香,得过一会儿才能进。”
那云哲闻到烟味突然咳了起来,捂着鼻子皱着眉头问,“你这什么烟啊?这么难闻。”
郑标侧头看到他的样子突然笑了,从窗台上取出烟盒,又指了指楼下一个方向。“小卖部买的假烟。”他说完就把左手里的烟在铁栏杆上按灭,把剩下的半支塞回了盒子。
“那是电视台?”那云哲指着对面很远的塔尖,全市唯一一个哥特式建筑在夜晚发着幽幽的蓝光。
“嗯。”郑标点了点头,他曾多少次眺望远方,不曾想会有一次远方同他眺望。
“旁边那就是四院?哇,还好离得很近啊!当时我正录节目时突然发病……”那云哲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声音从刚才的激动转为冷静,“周主任来看过我。”
郑标一手撑着头看那云哲,胳膊肘抵着锈红的铁栏杆。
“他想让我劝你回医院。”那云哲低着头说。
“然后呢?”郑标轻声的问。他在心里也不断的问:那你为什么没来劝我?那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那四个月你为什么不再打电话给我了?
“我说,”那云哲抬头看着郑标的脸,“他估计不愿意见我。因为我向他表白但被他拒绝了。”
明明没有风,但是郑标还是觉得自己耳边呼呼的响。那蜷缩在头盖骨中的智慧果,曾经引诱了亚当和夏娃害他们被逐出伊甸园的恶魔,此时正洋洋得意地看向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他的下一个猎物。
“……回不回四院都是顺我心而为的。”郑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动了几次,“别人劝也没用。”他生硬地转了话题,又紧张地看向自己的手说:“别人做事总讲究有没有意义,但我不是那样,我只看我有没有兴趣。”
“给我做手术也是顺心而为的吗?”那云哲继续问道。
“……不是。”郑标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叹了一口气,“那次我违背了自己的心意。”
那云哲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这个回答让他不禁睁大了双眼,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郑标。
“我的心意告诉我我做不好这场手术,但是我的意识却一直在说——我不能让你死。”郑标说完转身打开房门,又紧接着说道:“有点呛,你等一会儿再进来。”
“嗯。”那云哲回应了他,又不自觉望向那个电视台。塔尖笔直地冲向天空,有扎破月亮的欲望。他看了一会儿,嘀咕了句“什么嘛”,也转身进了屋。
“怎么睡?”那云哲进门看见郑标正在地上铺凉席。
“我睡地上你睡床。”他趿着拖鞋从大衣柜里取出一本极厚的书,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衣服裹着书当枕头。
“连枕头都只有一个啊!”那云哲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郑标的凉席上。
“谁家单人床买两个枕头?”郑标把书放在凉席一角,“明天我下班去买一个就行。”
“明天是周六啊?你不是休假吗?”那云哲盘腿坐到床角,给郑标让出躺的位置。
“公司开会,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得开会。”郑标背对着那云哲侧躺着。“行了,快睡吧,太晚了。”然后他按了一下遥控开关,黄色的白炽灯泡就灭了。
“这个遥控器倒是和我家一样。”那云哲说完也躺下了。
床板硬的让那云哲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折腾着。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蚊子嗡嗡的声音,来回绕在他耳边。
“蚊香不会也是那家小卖部买的吧?”那云哲轻声的问。
“嗯。”黑暗中传来一声回答。
那云哲默默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枕头里。“洗发水的味道不错,应该不是在那里买的吧?”
“嗯,小卖部没有,去大超市买的——你代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