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朱言

7、Chapter（6）

　　勤耘考虑到廖隽奕初来乍到，加上她的车子也修好了，所以提议星期六去接他同行。适逢休息天，她想可能会遇见他的家人，于是临时起意在路口的便利店里买了大罐的糖果，特意选了粉红色HELLO KITTY的包装，她想应该会受小朋友欢迎吧。
　　蓝天路的这片住宅格局和明月路如出一辙，勤耘把车子停在沿街的空车位，带着礼物前去按铃。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开门的是他的家人。“您好，我是廖隽奕的同事，我与他约好的。”她微笑着说道。
　　“你好，请进来坐会儿吧，我去喊他一声。”张舒兰看着眼前装扮大方的女子，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一边把她迎进门，一边寒暄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叶，您喊我小叶就可以了。”没想到和蔼的长者居然带着本地口音，这让她觉得亲切万分。她坐在客厅等着廖隽奕，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撒娇的声音，“爹地还没陪小襄去荡秋千呢。”听声音估计是刚午睡醒来。
　　“小襄乖，爸爸会早些回来。晚上陪你去荡秋千，明天也陪你去玩好不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
　　勤耘听着他们父女两人的对话，不禁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不觉莞尔。一抬头就看见他抱着小女孩走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小女孩刚睡了午觉，有起床气。”说着看了看正趴在他肩膀上的妘襄，无奈中又洋溢出满满幸福。
　　“是我来早了。”她一开口，就看见小女孩转正身体，毫不忸怩地直视自己，显然很好奇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小襄，要和阿姨打招呼啊。”张舒兰在后面提醒。
　　从隽奕的身上爬下来，妘襄乖巧地喊道：“阿姨好。”然后注意到勤耘带来的HELLO KITTY糖罐，目光中充满了期许。
　　勤耘忽然觉得她的神情格外熟悉，好像在谁的脸上看到过。但事实上，她不曾和小孩子打过交道，更不知如何和眼前这位有些骄傲的小公主交流。见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边的糖罐，于是拿起递给她，“这是送给你的礼物。”面对小孩子的从容，她倒显得有些紧张，觉得这气氛实在古怪，好像自己是因为觊觎廖总监而拼命讨好他的女儿。
　　小女孩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的可爱。她回头望见爸爸点头许可，才上前接过糖果，还亲了亲正蹲着身体有些愣愣的勤耘。“谢谢阿姨。”
　　勤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看着兴高采烈的小公主扬起手中的战利品，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再回神发现廖隽奕已经整装待发了，一边拎起公事包一边对小公主说：“那爸爸要去工作了，小襄在家要乖乖的听外婆的话，少吃点糖果，爸爸晚上回来陪你去荡秋千好吗？”
　　“好。”小公主也亲了亲他的脸颊。

　　出了廖家就看见勤耘的座驾——银色的mini cooper。在这点上她和秦勉倒是意见统一，低调不张扬。虽然她一直觉得他的R8也够显眼了。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的驾驶权没有争议的交给了隽奕，反正车上有GPS导航，她也乐得清闲，在旁欣赏风景。
　　隽奕见她今天精心打扮过的模样——红色斑马纹的长袖衬衫系着同花色的腰带，外搭一件灰色双排扣的短外套，下身是流行的铅笔裤，穿一双暗红色的编织平底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后面扎了一个髻，脸上也施了淡淡的妆。这是她一贯干练的风格，但比起上班的打扮更为刻意了一些。隽奕猜她挺重视鹏达的案子的。
　　而勤耘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中，她想着妘襄的样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廖总监，你女儿太可爱了，她几岁呢？”
　　“到10月就3岁了。”提起女儿，他的脸上充满了自豪的微笑。
　　“你女儿一点都不怕生呢。我小时候啊，见到陌生人只会往妈妈的背后躲。”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搬去外公家的情景。她是很怕生的小孩，就算以前见过几面，但还是害羞得很，一直拉着妈妈的手不放。倒是比她小一岁的秦勉反而大大方方，同她打招呼，好像刚才妘襄的姿态，一样的从容。
　　“其实我小时候也挺怕生的。”隽奕想到妘朵，她的个性也是开朗活泼。“可能像她妈妈吧。”
　　勤耘由衷道：“廖总监，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说完她觉得自己多嘴了，但已经说出了口，只得笑笑，希望对方不介意。
　　没想到隽奕的神色一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她已经过世了。”
　　“抱歉……”勤耘连忙说道。这个讯息比他是有妇之夫更为震撼。拥有美国名校的背景，在业界有多年的资历，外表风度翩翩，为人又得体大方的廖总监，内心竟然承受着丧妻之痛。她感慨：这座城市果真每个人都有伤口啊。
　　他开着车，对着身旁的勤耘，忽然倾诉起来：“她是因为难产过世的。”这从未对别人提及的心伤，对着相识不久的女子，居然轻易的就说了出来，“小襄一出生就注定得不到母爱……对她我一直觉得很亏欠，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提及她的妈妈……”
　　勤耘听着，一阵揪心的疼痛，她怎么会不明白呢？即使外公百般呵护她，但终究弥补不了父母亲的缺失。
　　“小襄的妈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得知她怀孕的时候，家人都极力反对，医生也不建议她留下这个孩子，但她执意要留下小襄……妘朵什么都好，就是固执起来谁的劝都不肯听……”隽奕发现身边的人异常的沉默，一扭头才发现勤耘正在用纸巾小心地拭着眼泪。“叶小姐，都怪我不好，没事怎么和你说这些事情呢。哎，都过去了。”
　　勤耘摇摇头，红着眼眶望着他说：“不，我应该抱歉才是，害你想起伤心的事情了。廖总监，我想你太太一定很爱你，所以才坚持要留下你们的孩子……她是一个很伟大的妈妈。”她看见对方的眼眶也微微发红，才警觉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不然这状态等下怎么谈正经事。她默不作声地转过头望着窗外，想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隽奕也克制住自己的不良情绪，认真专注地开车。
　　当拥挤的道路渐渐变得宽敞空旷，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了，隽奕望着车外林立的豪华别墅区，忽然猜到他们今天拜访的对象，但多少有些不敢置信，于是问道：“叶小姐，我们今天约的人是鹏达的哪一位？”
　　“鹏达企业的总裁——周鸿宇，正巧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勤耘答得漫不经心。
　　隽奕惊讶之余更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女子。他曾目睹她和秦家二少的亲密交谈，也知晓她和李轶仁的关系匪浅，但怎么知道她还和鹏达的总裁是旧识，她绝不是T& L景观的行政主管那么简单，她究竟是谁？恐怕连全公司最八卦的秘书海伦也不知道。

　　车子才进大门，周宅的管家就急忙迎了出来，对他们招呼道：“勤耘小姐。先生正在花园里等着两位了，请随我来。”
　　“张伯，不要这么客气，叫我勤耘就好了。”她和隽奕下车，从后座拿出红酒跟随管家走去花园。
　　说起来她和周鸿宇的关系，一开始也并不融洽，因为外公当年很看好鸿宇，一心想促成两人的好事，但她偏偏不领情。十多年过去了，鹏达从一家颇有潜力的小公司发展成现今本城的十大企业之一，周鸿宇不是不能耐的，她一直觉得他的头脑、手段、魄力都是Lee和阿勉望尘莫及的。
　　远远的，就看见花园里支起的白色太阳伞，铺着白色镂花桌巾的茶桌以及原木的椅子。再走近一些，桌上早就摆放好了全套的下午茶用具，茶壶、杯具、糖罐、奶盅、三层点心盘……晶莹的白瓷上印有妖娆的玫瑰，银质的餐具上亦然。
　　“小叶子。”原本坐着的男子，见到她过来，连忙起身并朝她张开双臂。
　　勤耘懒得理他，侧了侧身躲开了他的拥抱，“你先站好，好好说话。”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评头论足，“Steven，你干嘛穿这么骚包的颜色——茄子紫，真的很过分。”如果给海伦听到一定会气得吐血不可，这可不是别人，而是连续三年荣登本城最帅的黄金单身汉呐。
　　周鸿宇就站在那里让她肆意评论，嘴角噙着笑，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好像面前的人说的话是圣旨，不可违抗。
　　隽奕不是被他的衣服吓到，而是被他的态度。传闻中鹏达的总裁冷面得很，怎么会……这般轻浮？而叶小姐的态度也极其少见，此行有求于人，她居然这样子不客气。他忽然觉得有些阴冷，但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还有你干嘛把闻骅酒店的下午茶搬回家啊？连餐具都照搬，你以为我很久不去就认不出了嘛。”勤耘喘了口气，把带来的红酒交到他手上，又对着他嚷嚷起来，“周鸿宇，你很过分诶。”
　　“知道你的喜好特意搬来家里，你还说我过分。小叶子，你最会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了。”鸿宇看了眼红酒的年份，不禁出声，“大小姐的手笔真是一如既往。”
　　“乔迁之喜的礼物，我可不敢随便，万一被外公知道了那就惨了。咦，Jessamine怎么不在？”她放眼望去，没有看见好友的美丽身影。
　　“她飞欧洲去了。”鸿宇无奈笑笑，对她的表现习以为常。他注意到同来的男子，虽然被冷落在一旁但神色自然，一点也不见尴尬。他连忙朝隽奕伸出手道，“你好！我是周鸿宇，和小叶子一样喊我Steven好了。”
　　“久仰大名！我是廖隽奕。T& L景观新任的设计总监。”握手的刹那，他依稀见着了他冷面总裁的威望。一晃眼，又见他微笑着对自己说，“让你看笑话了。请坐请坐。”
　　鸿宇招呼他们坐下，吩咐张伯上茶，望着许久不见的勤耘道：“大小姐，你变瘦咯，真不应该，Lee怎么没好好照顾你呢。”鸿宇说着，顺手帮她把垂下的头发归拢到耳后。“脾气倒是和以前差不多。”
　　“和Lee有什么关系……”她轻声说着，低着头摆弄着桌巾的花边。
　　“好了，不提他。我们喝茶好不好。”她不愿提的人他就不提，这本就没什么，只是碍于陌生人在场，终究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廖先生，请喝茶，不用客气。鹏达和T& L的人向来不分彼此。”当然他意有所指。
　　勤耘不知是被吓到还是被呛到，突然猛咳起来。这种话也亏他说得出，若真不分彼此还把人家的案子给搁置下来。她这些朋友一个比一个来得心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