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Hz的再见》立风立风

1、第 1 章

　　早上六点十五分，晨光灰晞，川又在铃响之前醒来了。
　　他睡眼惺忪地在床头柜上摸索，在睁眼之前先戴上了那只蓝牙耳机。
　　嘟--嘟--
　　\"早上好，川。\"
　　\"早上好。\"听见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川笑了。他揉了揉鸡窝似的头发，把扎眼的刘海撇到了一边，踩着一双偏大的拖鞋慢吞吞挪进了卫生间。灯应声开了。
　　\"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川说着，拿起了那只绿色的杯子和白色的牙刷。
　　\"我也挺好的。\"
　　\"你等会，我先刷个牙。\"
　　\"好。\"
　　薄荷味的牙膏很强劲，他漱口的时候忍不住用力哈了一口气，话筒里随即传来低低的笑声。
　　\"你还没换牙膏啊？\"
　　\"没有。\"川用手接着自动感应的凉水狠狠冲了把脸，顿时清醒不少。
　　\"你不是一直嫌它辣吗？\"
　　\"辣也挺好。\"川出了卫生间。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但落地窗外依旧阴沉。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不见日光了。高耸的楼宇之间，雾霾下氤氲的散光漂浮着，悄无声息地洒向房里那张巨大的双人床--在川睡过的一侧，被子的一角已经掉在了地上。他顺手扯过对面的被角，床铺的另一侧便配合着假装加入过那场梦中的混战。
　　川看着床头发呆。
　　快到七点的时候，话筒里又传来了人声：\"川，在干吗呢？该去跑步了吧？\"
　　川这才回过神来。他觉得嗓子有些发涩。\"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你已经一周没去了吧？\"
　　\"就是不想去。\"
　　话筒里顿了顿，那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有些劝哄的味道：\"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注意身体吗？\"
　　川的嘴唇翕动着，未竟的话语就咬在齿间。过了会，他说：\"那我出去买点吃的吧。\"
　　一件风衣在深秋显得有些单薄了。
　　川套上帽子，把手缩在口袋里，小跑着穿过河边的绿道，这才感觉暖和了些。街上比平时热闹，原来是有人在做公共演说。他可真是挑了个好日子出门。
　　\"又有人在闹事了。\"他对着话筒说，\"抵制AI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也没办法，毕竟饭碗都被抢了。\"
　　\"是啊，真是本末倒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川喃喃着，停在了煎饼店前。他看着电子屏上的菜单皱了皱眉，随后冷静地撕下了横贴在菜单上，写着\"抵制AI，还我工作\"的红色标语。下单后，他看着橱窗里开始自动烹饪的机械臂，说道：\"这个煎饼店说不定也要被砸了。好可惜啊，你一直都很喜欢这里吧。\"
　　话筒里传来安抚的轻笑声：\"没关系的，说不定会开一间更好吃的店呢。\"
　　\"这可不一定。\"川把热腾腾的煎饼连袋子一起塞进了口袋，然后插着兜往街道对面的便利店走去。路上的流浪汉越来越多了。他们成群地缩在路边，有的背过身在睡着，有的正用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口齿伶俐的演说家，和他身旁形形色色，无动于衷的路人们。
　　川一路上都低着头，直到眼角的余光瞄到玻璃橱窗上那被撕了一半的海报--AI……我们的生活，才抬头拉开了便利店的大门。
　　\"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呢？\"
　　\"买点水果回去吧，切好的也行。\"
　　\"我不要。我不喜欢吃水果。\"川目不斜视地走过了水果冰柜。
　　\"你什么时候不喜欢吃水果了？\"
　　\"我只吃你买的水果。\"川突然站定了，捏着篮子的手微微颤抖，\"你回来买给我吃啊。\"
　　\"待会用我的账户买，就当作我买给你吃的，好不好？\"话筒那边，那人又恢复了那哄劝的语气。川已经有些听腻了。
　　\"我不吃。\"他冷冷地说。
　　最后他买了四盒速食便当，两袋薯片，一打啤酒，还有两盒烟--是很落伍的那种卷烟。

　　回到家里，川马上扭开了一瓶啤酒，却喝出了满口烟味。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然后回房间拿了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编辑发来的：
　　--川啊，你上次写的那个短篇反馈很好啊，你再写个续篇吧。
　　\"呵。\"他扔下手机，坐到了电脑前。
　　\"怎么了？\"耳机一直连着线。
　　川盯着电脑屏幕上开机的进度条，说：\"我上次不是写了个人和AI惺惺相惜的恋爱故事么？读者好像挺喜欢这种的，搞不懂。\"
　　话筒里传来低笑声，是川熟悉的，两人心有灵犀时的那种语气：\"想要被理解，这种感觉你怎么会不懂呢。\"
　　\"是啊，我懂。\"川突然靠进了椅背，深深吸了口气。他觉得酒精开始作用了。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台破电脑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启动完毕。他看了眼桌上用来存稿的文件夹，并不想去动它，反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网络文学城的网站。首页上有一则喜讯，是在庆祝本站的注册作家已经超过了三亿。
　　原来有三亿人都在寻找共鸣，难怪那个恋爱故事会火，他想。
　　川点开了自己的创作主页，里面的内容是丰富，但评论却很少。他从第一页开始回顾，每篇文章下都至少有同一个ID的一条评论。到了最后一则更新时，他看见后面显示的日期是2172年11月8日。
　　原来已经过了两年啊。
　　这样想着，他再一次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对着光标发呆……
　　\"川，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吃饭了吗？\"
　　他回过神来，看见面前的文档上显示着寥寥几句话。他叹了口气，把这可怜的几句也删掉了，然后回答道：\"我还没吃，你呢？\"
　　\"我吃了。你也快吃吧。\"
　　\"你吃了什么？\"
　　\"青椒炒肉丝。\"
　　川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又是青椒炒肉丝。\"
　　\"没办法，\"话筒里传来无奈的笑声，\"你也知道，就只有这几个选择。\"
　　川突然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无数的摩天大楼正遮挡着正午卑微的阳光，像一堵堵高墙，像一个个孤独的巨人。他把指尖压在玻璃上，用力到有些泛白。他低着头，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的闷响。
　　\"你回来吧，陆。\"他低低地说，像在乞求，\"我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川。\"话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先吃饭吧。\"
　　他摇头。头发在玻璃窗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不想吃。\"
　　\"你买水果了吗？吃点水果吧。\"
　　\"我没买。我说了我不会买的。我只吃你给我买的水果。\"川突然想起来，他不该在白天喝酒的。
　　\"你别这样。\"陆的语气也低落了。
　　\"我好想你。\"川感觉眼睛涨涨的，头好疼，\"我好想你啊，陆。\"
　　\"对不起，川。对不起。\"
　　\"你回来吧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川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胸口也在发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车流，那该死的车流。
　　\"川，你别哭，别哭了。不要再为我……\"
　　川轻轻摘下耳机，用力捏在了手里。
　　然后他用拳头捂着眼睛，沉默地，歇斯底里地哭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