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2、改变

　　霍家是杭州城的大户，即使被贬了官，势力在江南仍然不可小觑，光是父亲官场上结交的朋友就不少，自家的产业也甚为庞大，甚至还垄断了苏杭的布行、盐运、酒楼……

　　六月天，西湖最美的时候，我的九姐出嫁了，被父亲以利益做诱饵，嫁给了杭州都督，大将军寇平，一位称得上正派的年轻将军……

　　盛大的婚礼，又一次见证了霍家的华贵，英俊潇洒的如意郎君，更是令九姐归宁的娇颜喜上眉梢、扬扬得意……然而，我并未放过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清愁，看来，那位将军并非只是个贪图美色的人……

　　娇纵的九姐是四娘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很霸道蛮横，喜好欺负役使奴婢，任意打骂；看那将军看她的眼神，似乎藏着微微的蔑视与轻忽，令我不禁为她的未来担心：如果她再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约束自己的脾气，很快就可能被打入冷宫……

　　但是，好名利的父亲是不会注重这些的，因为，在姻亲关系上，他已经顺利拉拢了寇平这个青年才俊，接下来，他就可以利用这层关系，靠近寇平背后的势力，统领重兵，权利庞大的三方节度使：
　　———“汝阳王”李玉协。

　　一只手掌轻抚上我的肩头，令屏风后偷看的我惊叫出声，幸好被无缺捂住了嘴。

　　厅堂里的人也发现了，寇平向屏风望了一眼，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被精明的大哥一语吸引过去，也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九姐，额头上满是冷汗，想来，她是极怕自己的丈夫发现我这个清丽无双的小姨子，一个足以魅惑任何男人的超级“祸水”吧！

　　那一天，我是被无缺一路拖回后院的，劈头就迎来母亲一顿训斥，一会儿说我不安分，一会儿又说无缺冒失，差点坏了大事……

　　一丝苦涩在心头滋生，难道，我这辈子就注定要困固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吗，注定只能做一枚棋子，一件利益交换的工具吗？

　　泪，无声的落了下来，惊呆了母亲与无缺，但随即便是母亲一记狠厉的巴掌……

　　“娘，我真的不想再藏下去了，我不要！”

　　捂着滚烫疼痛的脸颊，我抬起泪眼，朝母亲嘶吼，却为母亲眼中的泪所震惊……

　　第一次，我在母亲眼中，看到了脆弱、看到了无助；怔忡中，我被母亲紧紧的搂到了怀中……

　　“娘，我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傻孩子，这就是你的命呀！”

　　抚着我红肿的脸颊，母亲的眼中满是心疼，但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北方有佳人，悠居在深谷，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无忧，倾城倾国，就是罪呀……！”

　　那一晚，我与母亲相拥，抱头痛哭……

　　如果上天注定要这样惩罚我，那么，为母亲，为全家，为了将来，我，任命了……

　　七月，酷热的天气令人汗流浃背，忙碌的家人终于决定上山避暑，偌大的松山别院一下子住进了几十口人，而我，也终于可以出庄，在霍家半片山坡尽情玩耍，呼吸山中的新鲜空气……

　　众多姐妹中，九位姐姐都已经嫁了出去，余下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妒忌，还是听信了姨娘的告戒，平时都和我并不亲近，只有最小的十二姐，还能说上几句话，但也令我很不自在，也许是因为她自小失去亲娘，又对我的母亲很惧怕吧，言语诸多保留，甚至战战兢兢……

　　三位兄长倒是对我好的没话说，只是一到山里，醉心医学的二哥无垢就跑得不见人影，想来，是钻到哪个没人的地方研究草药去了，喜爱骑射的三哥无缺自然也不甘人后，早把我这个妹妹忘得一干二静……

　　而对我最好的，就是大哥了……

　　印象中，大哥一向是个沉稳的人，处变不惊，打理偌大的家业，魄力非常，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手段之高超，令我崇拜不已；而最令我感动的，却是他对我的温柔，甚至比父母更加关心我，疼我，爱我，令我有股冲动，想要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攀住那伟岸的臂膀，永远也不放开……

　　就像此刻，我与他共乘一骑，徜徉于山间……

　　“大哥，将来，你若娶了嫂嫂，还……还会对无忧这么好吗？”

　　眼中滑过清愁，我忘不了前天无缺告诉我的消息，父亲已经给大哥订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洛阳王家，垄断江北航运的大商家千金——王语嫣。

　　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洛阳第一美人……

　　抬起眼，我注视着大哥英俊的侧脸，眼中有着哀伤与任命，霍无愁，我的大哥，年轻有为，俊帅潇洒，一向是众家权贵大户眼中的金龟婿，霍家的门槛也几乎被众家媒婆踏破……而大哥以往，总是年纪尚轻，无意娶亲作为借口，如今已经二十八岁的他，可是再也没有搪塞的借口了……

　　“会，一定会的！”

　　几乎是不加思考，大哥就说出了心中的话，语气，甚至有出乎意料的紧张……

　　大手爱怜的抚开我微乱的鬓发，他注视着我，那脸上温柔的笑，几乎令我感动的落泪……

　　柔柔的，我靠入他的怀中，泪湿了衣襟……

　　耳边，轻轻飘来大哥的誓言，是那样的坚定执着……

　　“无忧，大哥会守在你身边，陪你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够了，足够了，霍无忧，你何其有幸，何其幸福？

　　上天啊，你对我，还是公平的……！

　　碧绿的山野中，一对男女迎风而立，对视的目光，闪着无限真诚，闪着一股他们并未觉察的神情；旋转的粉色花瓣萦绕，飘飞的衣带，化做永恒……

　　那一瞬间，

　　如诗如画……

　　一丝清脆的马鸣，震醒了沉醉的两人。

　　大哥甩了甩头，一闪而过的眼神，飘过痛苦与挣扎，转瞬即逝，令我诧异的瞪大眼，

　　“大哥，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到前面的树林静一下，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几乎是逃难似的，话没说完，大哥便飞身下马，施展轻功，略过草丛，一下子没入密林深处……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一瞬间，我竟痴了……

　　靠着树干，我坐在青翠的草地上，脸上有着不知名的红晕，那一刻，我竟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竟然希望大哥，不是“大哥”……

　　温暖的阳光普照，令人昏昏欲睡……

　　靠在树干上，我眯起眼……

　　朦胧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飘飞而过，空灵的哨音，似魔似幻……

　　恍惚中，一个背光的男子出现在我身旁……

　　四周，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花香，醉人心脾……

　　一支灿亮的白玉环，瞬间套住了我的手腕……

　　“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

　　睡梦中，我呢喃着，伸出手臂，想要抓住眼前似乎一闪即逝的幻影……

　　“我是你未来的主人，你的天……！”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悠远，薄唇也瞬间盖住了我的樱唇……

　　迷茫中，我看见了一双世上最美丽的眼睛，一双墨绿如深潭的眸子，带着蛊惑与魔魅的神采……

　　也令我，顺从的闭上双眼……

　　耳边，飘来男子淡淡的话语……

　　“无忧，我会来找你的……找你的……！”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大哥正坐在我身边，爱怜的望着我，令我不得不怀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梦吗？

　　但我很快发现了不同。

　　悄悄的，我抚上左腕的硬处，那里，正套着一只罕见的雕功精美的白玉手环，上面，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彩凤，栩栩如生，旁边，还有一圈小字：

　　凤凰山下雨出晴，
　　野色林中觅芳踪，
　　咫尺天涯相聚守，
　　等闲红尘逍遥行。

　　那一天，我并没有告诉大哥。私心的，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才会想起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想起那个仅仅一瞬间，就订下我一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