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1、夙命

　　我叫无忧，生在富有的贵族之家，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但却是没有地位的庶出之女。我的母亲，曾经是大唐长安城里最美艳动人的歌舞妓“洛仙”，令王公贵族一掷千金，但求一见。但最后，她终于还是被官居户部侍郎，称得上俊美的父亲赎回，做了第六房小妾，因为，二十二岁的她爱钱……

　　第二年，我的哥哥无缺出生了，成了府里的第三少爷。除了大房生了两个儿子，妾氏里只有我的母亲获此殊荣，自然是恩宠备至，光是满月酒就席开百桌……我的母亲很聪明，懂得用权势与金钱培植自己的势力，打好人际关系，圆滑世故的她极会笼络人心，连怯懦多病的大房也惧怕她三分，一时间，成了府中真正的女主人，走路带风，出外车马相迎，好不风光……

　　第四年，我出生了，作为父亲最小的女儿，我的上面有三位哥哥，十二位姐姐。粉装玉琢的我，小小年纪就有着绝尘之貌，老谋深算的父亲很早就做了打算，培养我各方才能，一到及笄就送入宫中，和大我八岁的太子李升云配成一对，以巩固霍家在朝廷日益衰败的地位……

　　所以，我的身份是一个秘密，从五岁开始，就被关进了精美的后府楼，一座可以和皇宫媲美的高楼……

　　每天，有各方名师督导，母亲从旁评鉴，八岁即出口成章，写得一手好书法。

　　一张完美无暇的白玉面庞，一双秋水般的荧荧黑眸，红艳欲滴的樱唇，一举手，一投足，即是风雅柔媚，飘忽悠远，却又自然神秘……这就是我，霍无忧，一个即使不笑，也能让人看得窒息的美人……

　　我从来不爱笑，除了母亲，没有人知道，我那犹如春花绽放般灿烂的笑容，是何等的迷失人心，倾国倾城……

　　美丽使我疏离了人群，父母的万千宠爱，令我的兄姐妒忌，当他们高高兴兴的与朋友玩耍时，我只能默默的坐在高墙之内，听那笑闹的声音，看他们放飞的纸鸢；我很孤独，却深谙事理，能够看透人心，我很冷漠，看人的目光伶俐，不带一丝真实的感情……锦衣玉食，高楼华厦，并未使我满足，只要一想到那既定的命运，我就心寒、颤抖、抗拒……如果可以，我情愿自己生在一个平凡的农家，有着平凡的相貌，这样，我可以无忧无虑，拥有一片自由的天空，即使粗茶淡饭，却是飞出牢笼的小鸟，可以任意翱翔在天地之间……

　　十岁的生日，我获得了一生中最可贵的珍宝，一面父亲从滇南购回的宝镜，光洁的镜面，精美的雕花，令我爱不释手；更重要的是，那面镜子的秘密，每天深夜，夜阑人静的时刻，我可以从中看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充满着自由，男女平等的世界……我看见了一个如自己一般大小的女孩，看着她上学、玩耍，见识一切令我新奇的东西……那个世界，是一个我半生追寻的梦，一个永远也遥不可及的梦……

　　我的人生，一直是昏暗、沉闷的。

　　直到，十二岁，我遇到了“迎风”，人生中第一抹光明……

　　“迎风”如风，没有姓氏，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流浪艺人，落魄京城，身染重病，却弹得一手好琴，悠远空灵，出神入化……

　　慧眼识才的父亲一眼就相中了他，出钱治病，并将其带入府中，教我操琴……

　　还记得初见时，他那清冷的样子，高瘦的身材，还有那双，只需一眼，就揪痛了人心，溢满清愁的双眸……

　　十二岁的我，深深的着迷了，被他潇洒不羁的身影吸引，一改平日的冷淡，热络的围着他问动问西，学琴也出奇得卖力，甚至，只为看到他脸上一抹淡淡的笑容……

　　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却是不笑的，却不能动摇我的热情，我喜欢看他抚琴，尤其是在弹奏那首“秋吟”的时候，那专注凝神的样子，温柔的双眸，仿佛是一位深情的男子，正在思慕远方的恋人……

　　还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操琴完毕，我坐在窗边，看着一习白衣的他擦拭琴面，怯怯的问出心中的疑惑：

　　“迎风师傅，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话的时候，我的内心紧张万分，眼神一瞬不停的望着他，看着他诧异的抬起眼，然后苦涩的点头，那一刻，我的心中咯噔一下，涌过了一股不知名的热流，但仍是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一丝清朗的笑在唇边浮现，我瞪大眼，呆呆的看着他站到窗前，望向远处迷茫的山景，望向烟雨中的楼阁，然后，幽幽的叹息：

　　“她走了，永远的走了，离开了我……这一生，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看着她幸福……她与我，都是被命运戏弄的人，注定，没有结局……”

　　“相爱的人，不是都应该在一起吗？”

　　“傻无忧，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上天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了……真情，不会是全部……”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迎风宽厚的大掌抚上了我的额头，脸上的笑，是那样的慈爱，温柔，晕花了我的眼……

　　“宁为真情苦，不做无心误，百转千帆尽，世事皆蹉跎，我为飞鸟哀，徒增伤悲处……”

　　“无忧，做个无心人，才是最好的……”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房的，耳边，也不断回响着迎风的话，双眼迷离，内心困惑不已……

　　无心，无心，没有心的人，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活得了呢？

　　迎风师傅，你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迷惑了我的一生……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真正认同了迎风的话，明白了其中真正的含义，却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那一次，是我和迎风的最后一次对话，年少的心，悄悄笼上了一层迷茫的黑雾……看着他为情所困，形削骨立，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学会了妒忌，妒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所以，当我发现，那个女人，竟然是十二姐的母亲，我的五娘慧心之后，心，被撕裂了……

　　当月下，我看到五娘与师傅相拥的身影时，一个卑鄙狠毒的想法，在心中滋生……

　　我告诉了父亲，并设计了他们，让他们在全家人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被捉包……

　　骄傲的父亲自然勃然大怒，五娘羞愤上吊，迎风师傅也被打了个半死，被官差押入大牢，不久，就死在了狱中……

　　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除了父亲，没有人知道，我，才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当母亲快意的细数那对奸夫□□的悲惨下场时，我的心，却在滴血，却在悔恨……

　　十二岁，我自私的伤害了两个人，妒忌与私心，令我学会了狡诈，狠毒，亲手将喜欢的人推入地狱，心，不再纯净，双手，沾满了鲜血……

　　无数个夜晚，我在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因为我看见了迎风与五娘，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扑过来，勒紧了我的脖子，向我索命……

　　那段时间，我病了，昏昏噩噩，直到，愤怒的父亲一巴掌打醒了我，告诉我：

　　“要生存，就要学会残忍，学会放弃；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毁掉！”

　　第二天，我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我乖顺的学习着用人之道，驭人之术，让自己接近完美……

　　只是，每年的七月初九，我会将自己关在房中，燃起香烛，祭拜那逝去的亡灵，悔恨自己的残忍……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那清俊的身影，那忧郁的双眸……

　　迎风，是我少女时代憧憬的美梦，也是，一个被我亲手扼杀的梦……

　　笈笄前一年，一场突发的事件，打破了父亲入主东宫的美梦……

　　元顺21年，王皇后病死，王氏外戚掌权的时代结束，骄奢淫逸的太子升云被废，发配岭南，太子党尽数诛灭……

　　心碎的皇帝大怒之下，决定短期内不立储君，余下的的五个儿子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明争暗斗……

　　看透官场的父亲慌了，在势力庞大的安阳王与汝阳王之间摇摆不定，终于被陷害，触怒龙颜，贬官回到老家杭州，也使十四岁的我，终于走出了牢笼……

　　介于孩童与少女之间的我，清丽无双，出尘脱俗，一下子就迷去了众人的心魂……

　　第一次踏出闺房，望着一双双痴迷的眼睛，我无措了……

　　直到，一双诚挚的眸子闪进了视线，——我看见了微笑的他，一习青衣，神情温柔的注视着我……

　　心头一股暖流滑过，我柔柔的笑了，笑得令天地为之失色……

　　那是个五岁以前，比亲哥哥无缺还要疼我惜我的人呀！

　　我的异母大哥……

　　——霍无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