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16、暗涛

　　元顺23年十二月十五,大唐都城,承乾殿.

　　文武群臣,衣带齐整,分立两侧;目光流转,权位分明;却也派系分垒,各为其主;

　　一双深邃的眼,射出精光,一身紫衣的宰相莫千机,露出狐狸一般的算计笑容,满意的望向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子,也是自己的亲外甥,二十八岁的安阳王李明擎;后者则是聪明的立刻心领神会;点点头,几步上前,拱手行礼:

　　\"父皇,儿臣近来听闻下属密报,半个月前,震天大将军寇平鱼肉百姓,强抢民女,擅自发兵,攻击我北地岛民,杀戮无数,一时间民众苦不堪言,民怨沸腾,令我大唐在北地威望扫地,更有甚者,投奔蛮夷,准备与我大唐对抗,长此以往,我江山社稷危矣-----\"

　　\"真有此事?------朕记得,那寇平原出自武举世家,武德深重,元顺20年才以武状元身份进入朝廷,朕看他是个正直忠厚的年轻人,才委以重任,破格提拔,怎会作出如此丧心败德之事?!\"

　　\"皇上,正所谓人心不可测,海水不可量;当日他也许忠实可靠,但几年来拥兵地方,沾染了不好的风气,也是可能的-----\"

　　正要细数自己的分析,一个忽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四皇兄此言差矣;区区手下的报告怎能全信;你也说寇平忠厚,又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就将他全然定罪呢?如果误进谗言，因此而诬陷了一位贤良忠臣,那才真是我大唐损失了一位将才,令我江山社稷危矣!\"

　　一身戎装,掩不去点点沙尘,汝阳王李玉协决然上殿,神情穆然;望着大殿上骤然露出笑脸的龙颜,抱拳跪落,微骇首;

　　\"儿臣汝阳王见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儿免礼!\"

　　欢欣的龙颜,终于有了生气,眼中的宠溺,欣赏,流露分明,也令一旁的另一个人,颇为妒忌:

　　\"父皇,现今最先考虑的,应是对寇平的处罚问题;至于……五皇弟刚刚回朝,儿臣也颇为挂念,不如咱们朝后再聚……\"

　　谈笑间,李明擎拉过了只比自己晚出生三个月的皇弟,出口的话温馨关切,却也暗藏杀机:

　　“五皇弟许久不见,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就不知五皇弟从哪里得到的训息,对那寇平如此关切,不会是交往甚密吧……!?”

　　\"前日据闻,这一年来你都在暗地寻找一位女子,此女貌美如花,沉鱼落雁;而寇平这次行动,也是为了一位倾国之女,二者,不会刚刚好是同一人吧_-----!\"

　　言下之意,寇平的放肆行为,没准就是你的授意;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起嘘声;当日汝阳王张贴布告,大肆寻找一名女子的事情,大家已早有耳闻,只是不敢明说罢了;毕竟,他可是皇上最疼宠的儿子----

　　\"皇儿,可有此事?!\"

　　苍老的声音,有丝颤抖,对于儿子寻找佳人的事迹,他也曾自后妃处听闻训息,当时一笑而过,只当是年少轻狂,却不知还另有下文;

　　一时间,大殿静了下来,人们都在等待,等待年轻皇子的回答;而这一答,有可能扫尽他的磊落,令其声名危在旦夕;更甚者,丢弃荣华,权位……

　　静谧之下,诡笑响起,在人们的怔忡中,锐利的鹰眸,环视四周，望向一张张诧异的嘴脸，似笑非笑，末了，才转向自己的父亲:

　　\"的确,是同一个人-----!\"

　　\"哎呀呀,王爷,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可以为了区区一名女子,受到寇平蒙蔽,干下错事呢？您向来都是很睿智理性的呀！皇上,请您一定要明断分毫,铲除蒙蔽我大唐皇族的小人!\"

　　幸灾乐祸的嘲讽,自莫千机的口中流出,言语间尽是赤裸裸的关切,将一名臣子,对社稷,皇族的关注,表露无疑;

　　“多谢宰相的关心,这一点的确是本王没说清楚;也给大家造成了疑虑,我会请求父皇的处罚----”

　　鄙夷一笑，年轻的亲王并没有太多感激；

　　\"知错能改,好好好!\"

　　摆出一副长辈的嘴脸,莫千机目的已经达到,看向年老的天子；

　　\"既然是自己认错,只惩罚寇平一人即可,汝阳王受人蒙蔽，从轻发落,闭门思过吧----\"

　　“那兵权?”

　　“兵权儿臣……”

　　低下的黑眸满是诡异，话音卡在正中，满意的,看到众人脸上的欢欣,尤其,是那两个自搭自唱的甥舅;

　　\"那儿臣可不可以----\"

　　李明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雀跃中,急切刚要回应,后一句话,却将他硬生生打落谷底-----

　　\"近日突厥蠢蠢欲动,皇儿绝不能轻易放弃兵权,就交由兵部侍郎岳翔天暂带……关于寇平杀戮百姓的事,刑部侍郎裴言,朕命你追查的真相如何,速速奏来!\"

　　话音一落,朝野震惊,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李玉协,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原来,退守京城,不问天下的父皇,才是洞悉一切的人----

　　目光流转,一身官服的中年男子已然出列,有生以来,第一次受此关注,心中惶恐;

　　轻了轻嗓音;念出奏文:

　　臣震天大将军寇平敬上,近日北地银沙岛幽冥宫蠢蠢欲动,以邪教名目拉拢民众,欲行谋反之事;更将前户部侍郎霍氏之女掳掠;其罪行天地可诛;臣得密报,于初七日有大事;故请兵前往;慎议.

　　“经为臣详查，那幽冥宫的确是塞外邪教，几个月前碎玉山的惨剧，就是其宫主，上官月明所为，此人十分邪魅，杀人不眨眼，寇将军此次进军，堪称为民请命，为民除害……”

　　“那名女子，又有何内幕？”

　　苍老的双眼，定定的望下下位的年轻皇子，他没有忘记，自己在提到这几个字眼时，儿子眼中的欢欣；

　　“此女确为前户部侍郎霍必威之女，年芳十七，美姿容，故被上官月明劫掠，后被将军救出，现已安然返家……”

　　“好好好，看来这寇将军不是扰民，反而是为我天朝做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哈哈哈，四皇儿，你果有识人的眼光……”

　　赞许的眼，再次瞄向最忠爱的儿子，他就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而这个杰出的儿子，也最象当初的自己……

　　目光不禁转厉，他又望了望旁边，对方明显的一缩；不成器的家伙，好大喜功，被自己的舅舅玩弄于鼓掌之间都不自知！

　　看来，该是削除莫家权势的一刻了 ，外戚的权势日渐滋长，恃宠而骄，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疲态渐露，挥挥手，散退早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身黄衣的暮年天子,正坐龙堂,灰白的发丝流露着沧桑，年老的帝王，陷入了沉思……

　　飘渺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孩子们还小,相亲相爱,嬉戏玩耍,没有名利权位的追逐,没有明枪暗箭,勾心斗角……

　　但如今,仅仅是过了十年,一切，都已经变了----

　　先是大皇子荒淫无道,谋篡皇位,发配岭南;再来是三皇子拥兵自重,自组朋党,六子去其二,余下的安阳王,汝阳王互争头角-----

　　无数的争斗,令他心灰意冷,心力焦瘁-----

　　不禁感叹,身在帝王家的悲哀:

　　普通人家望尘莫及的多子多福,荣华富贵;在皇室,却是无限的危机与阴谋的源头;功名利禄,傲视天下,成了人性中最丑恶,也是最炙手可热的字眼;而江山与美人,成了皇子们最终的梦想……

　　丑陋啊，一切的一切！

　　“李少瑞，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后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

　　声嘶力竭的尖叫，忽然在耳畔响起，浑浊的眼，望向大殿之外，远远的，一株寒梅，在皑皑冬雪中，傲然绽放……

　　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张娟丽的容颜，那怨毒的眼神……

　　二十多年了啊……

　　你可知道，我早已后悔了……

　　早已经，深深的后悔了啊……

　　虽然执掌天下，傲视四方，

　　虽然……虽然得到了年少时，梦想的一切；但，却独独缺了你啊……

　　望不了，那翩然远去，相协相依的背影……

　　那，是对我最深的鄙视啊……

　　你可知道，今日在大殿上，听到那并不陌生的名字，听到那与你有关的字眼，我的心，有多么震颤，多么惊惶……

　　今生今世，看来，我是注定要负你了……

　　美丽的你，桀骜的你，还活着吗？

　　还……恨我吗？

　　* * *

　　千叶草，满地黄；

　　淡淡飞血，抹残阳……

　　纸花飞，花枝俏，婉约定，

　　他年来世重相逢……

　　应不知，泪几许；

　　碎玉山，无底崖，千年魂断廊桥下……

　　冬雪漫飘，车辕疾行；

　　皑皑白雪，掩盖了苍茫大地，也掩盖了，无数的血腥，无数的杀戮……

　　锦蓝大帐中，低低的吟唱，出自一名憔悴的女子口中，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车角；木然的容颜，含泪的双眼，无限哀戚……

　　绝望，是最后，也是最终的感受……

　　当那孱弱的身影，被挟持着，步下大船，踏上陆地；当那华丽的马车，离北方越来越远……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再也看不到，那深情的容颜了；再也听不到，那关切的话语了；再也找不到，那温暖而宽厚的怀抱了……

　　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泪湿枕畔……

　　无数次，她对着苍天，在心中嘶喊……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早在那高大的的身影倒下的一刻，她的心，就已经被杀死了，杀死了……

　　那合鸣的琴弦；

　　已断；

　　那双飞的身影，

　　只剩下一只孤雁……

　　如今的她，是一副躯壳；孤孤单单，凄凄惨惨，只盼着到地下，魂魄相依，去找寻那温柔深情的身影……

　　萧索的眼，迷茫的心，绝望的意，

　　仅化作一曲，

　　哀戚的唱：

　　千叶草，满地黄；

　　淡淡飞血，抹残阳……

　　纸花飞，花枝俏，婉约定，

　　他年来世重相逢……

　　应不知，泪几许；

　　碎玉山，无底崖，千年魂断廊桥下……

　　幽魂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令北风和鸣，带来阵阵寒意，阵阵凄凉……

　　“别唱啦！！”

　　凄然的吟唱，终止在一声巨吼，暗灰色的高大身影，跃下骏马；风一般的，冲上马车，掀开帘幕；一柄冷剑，在婢女的尖叫中，猛然，触上了女子的颈项：

　　“霍无忧，你行，你真行！你真有把圣人逼疯的本事！！”

　　“难道你就不怕，我铁炼刀一时发怒，杀了你吗？”

　　“求之不得！……“铁大侠”！”

　　淡淡轻笑，嘲讽的望了他一眼，我偏过头去，语中满是鄙夷；甚至，还有丝丝得意：

　　“不过，你敢吗？！铁炼刀，铁大侠——汝阳王家的看门狗！！”

　　“你——？！”

　　燃火的双眸，骤然划过一丝狼狈，颈上的力道，倏然加重，在他的瞪视中，一阵刺痛传来；轻笑着，我闭上了眼睛……

　　杀呀，快杀呀……

　　“好好好，霍无忧，算你狠，算你狠！！”

　　怨毒的话语，近乎咬牙切齿，颈上的力道，却骤然放松，在狼狈而怨毒的眼神中，那个狂傲的男人，愤怒着拉下了车帘，跳下马车，向前方冲去……

　　冷风浮动，帘纱漫飘，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轻笑着，我知道，他屈服了，输了……

　　忌惮在皇家的权威里，忌惮于李玉协与寇平……

　　可悲啊……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人，所谓的大侠吗！！

　　纤手轻抬，抚摸着流血颈项，靠着窗角再也禁不住，我疯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惊起了路边的飞鸟，撩起了阵阵马嘶，也吓坏了，身旁的绿衣婢女……

　　怯懦的，她们开始缩向车角；

　　而在那瞪大的眼中，我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惊慌；也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疯狂至极的女人……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溅湿了衣襟，也模糊了双眼……

　　呵呵，这就是我吗？

　　泪光中，我猛然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狠狠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蓦然，目光转厉；在绝望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我要报复，报复，我要报复！

　　李玉协、寇平、铁炼刀……

　　是你们，毁掉了我的幸福！

　　是你们，杀掉了我的爱人，我的丈夫！

　　我恨你们，恨你们！！

　　拉开帘幕，模糊中，我看向窗外；

　　枯黄的冬草，在寒风中摇摆……

　　萧索的寒意，扑面而来，也传递到，那颗冰冷的心……

　　心抽痛；

　　瘦弱的手指，抚摸到腕上，那冰冷的白玉环；

　　彩凤犹在，翔龙已没；

　　半天绝响，

　　只剩苍凉；

　　月明啊月明，

　　你可知道，我正在想你吗？

　　不求温饱，不求有依；

　　执手泪眼，天涯旧恨，但求魂梦与君同！！

　　轻吟着，打开木盒，执起冰冷的铜镜……

　　默然中，我抬首，

　　静静的，望向镜中，那一抹倾国倾城的丽颜……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美丽，清艳，超然，飘渺；临水之姿，秋水之波；搅乱了人生，也搅乱了，一名女子，本该平凡的世界……

　　争端，死亡，

　　因它而起，因它终结！

　　是福，是祸？

　　都只化作：

　　妖孽！

　　罪孽！

　　“霍无忧啊霍无忧，你是个祸水，祸水！！”

　　怨毒的话语，不断在耳畔响起，

　　抚摩着那娇艳的脸庞，轻轻的，邪媚的，我笑了；

　　笑得妩媚，笑得凄然，笑得绝望，也笑得疯癫……

　　呵呵，祸水吗？

　　那就做个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祸水吧……！！

　　像殷商的妲己，像周朝的褒姒……

　　倾国之颜，祸乱天下；艳绝之姿，魅惑人心……

　　让千里之城，毁于足下，让皑皑白骨，灰飞湮灭……

　　是的，我要毁掉，这一切的一切……

　　我要毁掉，那高贵的权势；

　　我要毁掉，那无尽的荣华；

　　我要毁掉，那可耻的桀骜；

　　我要毁掉，这铁桶般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