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15、幻灭

　　\"霍无忧,你肮脏的血,不配沾染上官家的土地!!\'

　　幽怨的声音,如泣如诉,自冷风中,飘来----

　　宽大的绢绸彩袖,凌空飞舞;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曳,如同鬼魅,白地而行----

　　竹枝似的手指,抓住白绸,微微颤抖;一张蜡黄的脸庞,皱纹深布,毫无生气,只有那双凹陷下去的猩红杏眼,满含怨恨,死死的盯住,站在前方的我----

　　那深切的恨,如同巨浪,席卷天地,阴森,冷绝----

　　不由的,我打了个寒战;可我确信,在此之前,我并没见过这个人-----

　　\"你----究竟是谁!!??\"

　　回答我的,是女人狂妄而凄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谁?我是谁?上官月明没有告诉过你吗?霍无忧,幽冥宫的新任女主人----?!\"

　　女人的声音,有丝嘲讽,纤手执起花白的发丝,凑近唇边轻吻,深邃的眼中,满是戏诩;

　　\"我确信,以前并没见过你----!!\"

　　\"呵呵,那还真是荣幸了呢!\"

　　惊呼声中,女郎已来到我的身边,轻轻一挥,就将寇平扫到了角落;枯瘦的手指,豁然伸出,轻轻抬起我的下颌,凹陷的眼中,满是诡异----

　　\"啧啧----还真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哩-----!\"

　　竹枝般的手指,轻划着我的颈项,冰冰凉凉的触感,在颈边滑动;瞪大眼,我狠狠的盯住那双黑眸-----

　　\"你想做什么!?\"

　　\"呦,还真是有脾气呢\"

　　轻叹着,女人的眼中,闪过异光;轻轻一点,便定住了我的身形----

　　\"小时候,奶娘曾经讲过一个故事----\"

　　幽幽的女音,自大厅中响起,飘渺迷茫,一瞬间,几乎将众人带入幻境----眼前,也只剩下那双空洞的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她的财宝,藏满了宝库;她的美丽,传遍了全世界----\"

　　\"可是,她还犹不知道满足,因为她缺少最喜爱,也最荣耀的东西-----凤冠!\"

　　\"她想要的,是一顶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凤冠,高贵,华丽,耀眼;为此,她的父亲征用了大批工匠,花费了大笔金钱,却仍然不能达到她的满意-----最后,甚至杀死了无数的人,欠下了无数孽债----\"

　　\"然后,终于在某一天,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高高兴兴的,将它戴到自己的头上----\"

　　\"而这一天,也是整个国家被攻破,众叛亲离的时刻----\"

　　\"当士兵的钢刀架在头顶,当身躯被砍落,倒入尘埃----\"

　　\"公主,这位美丽而骄傲的公主,才看清眼前的世界----自始至终,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

　　\"而那顶绝美的凤冠,也在晨光中,血泊中,烟消云散-----\"

　　\"知道为什么吗?知道为什么它会消失吗?\"

　　\"因为它是无数亡魂的眼泪化成的---!\"

　　\"一顶全世界最绚烂的----\"

　　\"露珠凤冠!\"

　　露珠啊露珠,

　　那清晨的露珠;沾染在青草上,花瓣上,灿亮耀眼的露珠-----

　　一瞬间,我的眼前,仿佛看见了一座美丽的花园,凤蝶飞舞,清香漫飘,令人神往,令人晕旋----我的灵魂,似乎,在那一刹那,飞起来的,虚幻,飘渺----

　　倏然的疼痛,猛的,我在幻梦中惊醒,才发现,那双枯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掐住了我的脖子,近乎窒息-----

　　挣扎着,我睁大眼,望着那双充满愤恨的眸子,无声的,询问着原由----

　　\"知道为什么吗?霍无忧,因为你太美了,美得就像那清晨里耀眼的露珠,也太脆弱了,脆弱得禁不起一点灼热的阳光;更因为,你太贪婪了,奢想并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要终结你,毁灭你,打碎你可恶的笑脸,毁掉你仅有的天真!!\"

　　\"因为----你----妒忌,你----后悔----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吗?!\"

　　挣扎着,我定定望着她,望着那张愤恨的脸;眼中,只剩下可笑的怜悯,在心里明白,这个女人,似乎承受过比别人更重的伤痛,令她更加愤世嫉俗----

　　\"求我啊,求我啊,霍无忧,为什么不用你楚楚可怜的笑脸,求我宽恕?!\"

　　疯狂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却丝毫无法触动,周围的人群;因为,他们已经入迷了,沉浸在幻梦里,自顾不暇----

　　\"噗----!\"

　　一口唾液,喷溅在女人脸上;自嘲的,我笑了,笑得决绝;

　　\"知道吗?不---管你是谁,和--和上官----月明是----是什么关系,我----可怜---可怜你,一个----可悲的女人!!\"

　　承受着猛然加重的力道,在女人的怒视中,我,闭上了双眼-----

　　* * *

　　“女人，你破戒了！！”

　　冷飕飕的声音，自大殿外飘来……

　　一身灰衣，飘然而落，水袖飞舞，惊鸿乍现……

　　“咔嚓——！”

　　骨节的碎裂，如同重击，打破迷梦；

　　一瞬间，迷幻的大厅，转为平静，痴迷的人群，亦渐渐清醒；惊呼声中，颈上的力道放松，我，看到了一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那是，手掌的主人……

　　凹陷的杏眼，闪着不甘，惊讶的望着，前方的灰影……

　　扑通一声，女人已经倒落到地上，纤细的右臂，不正常的垂落，鲜血淋淋……

　　“铁炼刀，你竟然废了我的右手！！”

　　愤怒的嘶喊，响彻大殿；

　　抬起头，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几近中年，沧桑满布，线条深刻，一双深邃的黑眸，如同幽潭，深不可测……此刻，它正飘忽的望着我，望着地上的女人，微翘的嘴角，闪着深深的嘲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如果不是我，你们能进得了禁地，上得了银沙岛，杀得了幽冥宫主吗？！”

　　当我被清醒的寇平拉回身侧，当士兵们一拥而上；我听见了女人不甘的哀号……

　　但，也是我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原来，真的有内奸，真的是有人出卖了大家；而这个人，竟然是眼前的这个中年女人；她，究竟和上官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疯狂至此，夺去了这么多人的生命？！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脸庞，泪光中，那吼声仍在继续：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铁炼刀，你……卑鄙、无耻！！”

　　“哈哈哈——！”

　　回答她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卑鄙，无耻？这几个字竟然会从你，一个事事急功近利，自私自利，心肠狠毒的下贱女人口里说出来……呵呵，兰萝啊兰萝，你不觉得可笑吗？”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失去了效用，你们就要违反约定吗？！”

　　猩红的双眸，闪过异光，口气依然是那么怨毒；

　　“是你首先违反了约定，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恍惚间，一柄长剑，已经横在女人的颈间，淡淡的血丝，流淌而下，尖叫着，女人，晕了过去……

　　下一刻，深邃的黑眸，扫过大厅中血淋淋的尸体，然后，死死的盯住了我，嘴角微扬：

　　“霍无忧啊霍无忧，你……果真是祸水！！”

　　颈部一阵剧痛，

　　我，晕了过去……

　　* * *

　　风声雷动；

　　海浪澎湃；

　　银沙中岛，陡峭的绝壁，一盏烛火，摇曳飘渺……

　　剧浪拍击，玉珠弹落，荧荧火光，照亮洞底；疾声窜动，金黄色身影，爬过崖壁……

　　海风悲鸣；

　　血流成河的大殿，一片死寂……

　　末了，呜叽呜叽的悲鸣，蓦然，在角落响起；金黄色的绒毛，摩擦着主人冰冷的身躯；尖利的长牙，没入古铜色臂膀；一柱香功夫，黑血尽流……

　　元顺23年十二月初八，冬雪飞扬的日子；

　　北方巨擎“幽冥宫”覆灭：

　　华丽紫殿，惨遭火焚；两千教众，命归黄泉；两百老幼，发配为奴；淋漓鲜血，染红大地，鬼魂缭绕，纸钱飞扬……

　　一辆豪华马车，载走了昏迷中的美丽主人，也断绝了，今生最美丽的梦境……

　　银沙渡口，凄然的诀别，一身绿衣的贴身侍女，悄然远去，飘忽无踪……

　　风起，

　　雪飘，

　　一缕芳魂，遥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