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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傲骨寒霜入彷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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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已黑月上梢头,殿内燃着青烛,四下寂静无声。
石声隐约看到殿中的一袭白衣,他仙袍上映着斑驳月色,周遭发散着淡淡的晖光。
她清了清嗓子,恭敬地道了安:“师父”,暗暗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蒙混过关。
“恩,这几日功课可曾落下?”,他的声音清冷似寒露。
“…不曾。”
这个声色她似乎再熟悉不过,声音穿过耳膜与记忆重叠,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石声皱眉抬头凝视着前面的身影,远远地他朝她唤着:“月珠,来。”
石声一步一步走近,脚步僵硬,他的轮廓渐渐清晰,长发如墨、眉眼如画。石声心头巨震,好像心里有什么轰然坍塌,引得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如此,她本应想到的。
他好像察觉到了不同,清冷如水的目光与她视线相交。
面前的女子紧紧盯着他,眼神中满是惊疑,站在两尺不到的地方却也不坐,只是打量着自己。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态,便问道:“月珠遇到什么难处么?”
“阿呆”,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两字而已,他却是身形一震,原本如死潭般沉寂的眸中竟是迸出了炽烈的光,再不复前一瞬的清寒。他颤巍巍地想要靠近她一些,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只得双臂勉强撑着桌子望着她,双唇嗡动就连声音都打着颤儿:“阿声?”,声音轻柔至极仿佛怕吓着她一般。
真的是他、竟然是他。
她苦涩一笑,弯腰俯身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抚着他的脸——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双轻颤不已的眼睛竟是被她这一举动弄出了泪花。
“已经过了七百多年,真难得你还想着我。只是…眼下这般,你不该解释一下么,季方上仙?”,她的手沿着他脸廓下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视着自己。
原来,七百年前他得到消息慌忙赶到时,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被挑散了一魄,不能入轮回。眼看魂魄即将消散于云海,他竟动用禁术将她的六魄强行拘在一处,纳入聚魂灯中用真气日夜滋养了近百年的时间,那残缺的六魄竟活生生被他重聚了一魄。
随后他又于茫茫人间找寻了漫长的年月,终于寻到一个五行八字都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女婴。
这女婴,就是月珠。
他将拼接好的她的魂魄引入女婴的躯壳,让月珠按时服用离魄丹并在她体内导入真气,迫使她的魂魄移位,只是月珠的精魄极佳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功。本已经近乎绝望,没想到这误打误撞的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他回握住石声的手腕,跪坐在她眼前,将往事轻诉予她。只是略过了这几百年的孤寂中他究竟耗了多少的修为为她补魄,费了多长的时光炼制药丹。
人啊,执念深到了一定地步,只要给他一点点希望就会变成逐光的飞蛾,纵使那光刺穿它身体烤灼着它的内脏,它还是义无反顾、甘之如饴。
“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的魂魄附到你徒弟的身上。那,你徒弟呢,她的魂魄现在在哪?”
“强行分散的魄不能维持原本的形态,应是已经弥散了罢。”
……那不是他最疼的弟子么?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才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她嗤笑,眼神如刃:“合着你是把亲传弟子当做器皿养着,你还真是个好师父阿。”
“不过,上仙不会觉得恶心么,现在在你面前的可是与你朝夕相处徒弟的躯壳呢,没关系么,你喜欢的到底是哪个呢?”
他摇着头:“阿声…”,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什么时候我的生死还轮到你替我决定了,请问你是我什么人。”
她一只手拽住他的黑发向后扯,将他的脑袋正对着自己,另一只手缓缓拍着他的脸。
她离他很近,他能感受到她正咬牙切齿地呼气。
“现在呢?你想怎样?让我用亲传徒弟的身份陪在你身边?”
“不,都听阿声的”,你想去哪我就去哪,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去做。
嗬,说的好听,但他问过自己想不想复生么,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子好像都是拜他所赐呢。
“我想怎样…我想让你去死一死,你肯吗。”
说着,她终是忍不住挽着他的头发用力将他甩倒在地,撞翻了面前的矮桌。桌上的东西散落,一白瓷瓶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散落了几枚褐色药丹。
这药她见过,刚到这具身体上时,她胸膛正心口的位置就藏着这样一瓷瓶,只是当时瓶子里就剩了几粒,她根本没在意随手丢掉了。那个月珠应是很珍惜这药吧,如果她知道她的好师父给她的是毒药,不知会做何感想。
想到这儿,石声捡起瓷瓶倒出一粒:“这就是你送你徒弟的药?”
如果这药是散魂的毒药,那趁着自己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时吃了它,说不定…
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扶着桌角站了起来:“阿声不可,这药需得配合术法方才能发挥功效,直接服下是没有什么用的。”
“是么?话说我还没吃过你炼的丹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说着便递入口中,然而就在下一秒自己一个踉跄,还未反应过来,手里的丹药和瓷瓶都已被他夺了去。
“你不是说没用么”,石声朝他伸出一只手,“拿来我尝尝。”
他摇头将手里的那粒与瓷瓶中的药全数倒进自己的口中,嘴巴塞得满满的,咕咚一声尽数咽下。
直接服下虽是无用,但毕竟是毒药,吃了它会恶心乏力许久,而他又怎会舍得让她有半点不适呢?
这药是他自己参照着上古残卷苦苦钻研数年出来的秘方,每年都会耗去大半的精力来搜罗原料,其中的每一颗都含着他的心血。
不过,现在他的阿声已经回来了,他也再不需要这东西了。
“药是苦的,很不好吃,阿声若是想要,以后我炼些味道好的给你便是。”
没料到短短几秒钟他竟把那么多全部咽了下去。石声怔在原地一阵恶寒袭来,他似乎比以前更加可怕,这完全病态的执念。
他怕是疯了。
“阿声”,见她不动,他小心地靠近,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像千年之前那样。
但这次,却未触及她的袖口。她抬起一只脚踹向他的胸口,也像之前一样,他没有躲。
再次将他踹倒,淡白的仙袍上印着醒目的脚印,他坐在地上望着自己,眸间清亮。若是千年前的自己可能会心软。而现在,她伸出脚将他的脸踩到地上,狠狠地碾着。
“你是真的恶心,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哦不对,你不配为人你只是一条狗罢了。”
她朝着他啐了口吐沫:“疯狗”,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半晌,地上的人安静起身,素来整洁的仙袍此刻狼狈不堪,他看着周遭的狼藉,轻笑出声,声音依旧清亮温润,像是听得了趣事般,丝毫想像不到就在此地、就在刚刚,他到底有多难过。
阿声说得对阿,他真像极了一条狗。
莫贪得无厌,回来就好。他的阿声,只回来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