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簪》叔山无耻

167、水里的星星 “水里

　　“水里的星星？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太宁笑着，目光便从天上的星星上收回，落到了湖面，虽然波光粼粼，却仍然如镜子一般，倒映了整片星空。

　　冯蓉嘴角含笑，解释说：“是啊，水里的星星，只要天上的星辰还在，水里的星辰就还在，无论怎样将湖面打散，但是太女知道，它们又会在湖面平静的时候再次出现。”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就如同，太女心中的那个人一样。”

　　指尖划破水波，有什么乱成了一团，又有什么被隐隐触动。

　　太宁的目光放远，凝视着湖心最刺眼的地方，睫毛轻颤，笑意再也停留不住，手不自觉的摸着腰间的长生结。

　　“水里的……星星啊。”

　　说起来，已有许多年没想起他了。

　　“银铃，给本……本小姐打，这小毛贼，竟敢偷到本小姐的身上，活腻味了！”

　　彼年太宁还是公主的时候，也不知是第几次偷溜出宫了，这一回不巧，却遇见毛贼偷了她的随身玉珏，她气得当街便叫银铃捉住那人狠狠的打了一顿。

　　周围的人围成了一团瞧热闹，她当时正好穿着一件火红色的锦衣，站在人群之中，骄傲得如同一只红孔雀，指挥着银铃做着惩恶扬善的好事。

　　银铃打得差不多了，去搜那毛贼，却搜遍了也没找到她的玉珏。

　　“不应该啊，银铃，你搜仔细了吗？”太宁问。

　　银铃利落的点头：“搜遍了，没找到。”

　　主仆二人这话一出口，周围看热闹的人便开始议论起来了。

　　“诶，怎么没偷她的东西？”

　　“好像是啊，这王二虽然平时不着道，却也不能平白无故的被打一顿吧。”

　　“谁家的小娘子火气这么大……”

　　眼见场面尴尬至极，银铃眼尖，就瞧着一个红色的穗子在人群之中一闪而过，立马大喊：“小姐，在那儿！”

　　太宁顺着声音瞧过去，果然就看见一个少年手里拿着她的玉珏，正在往人群里面钻，她当即拔腿就追了过去。

　　“好啊，打了大贼还有小贼，真是气死本小姐了，你站住——”

　　她在前，银铃在后，主仆两人飞快的往那少年逃走的方向追，穿街越巷，仿佛一场长跑一样，好半响，才将那少年追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堵住。

　　“小贼，将玉珏交出来！”她年岁不大，个子却还算高，一把捉住了少年的衣领，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谁知那少年仰起头，长得还蛮好看，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锦衣，虽是平常的缎子，却也不是普通人家穿戴得起的，便又说：“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穷人家，怎的还学那些贼人偷我的东西？”

　　“我没有偷，这是我捡的！”少年一张玉脸涨得通红，却仍旧好看得紧，梗着脖子反驳她。

　　太宁被他这话逗笑了：“这明明就是本小姐的玉珏，还敢不承认是你偷的。”

　　少年道：“它落到我的脚下，被我捡到，你凭什么说我偷。”

　　她听到这里，狐疑的同银铃对视一眼，手上的力气稍松，又问：“那你跑什么？”

　　“我……我……”少年的脸越发的红了，这次却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冷笑一声：“是你捡的不错，你却想将它私吞，简直好大的胆子，快还我。”

　　说着，太宁放下他，伸手就去夺玉珏，谁知少年手不大，却捏得极紧，她一拉并未拉动。

　　“你怎的还不放手！”她手上力气加重，少年垂着头，咬着牙，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银铃，给本小姐打。”太宁退了两步，也是气狠了，见银铃上前去，看着倔强的少年，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软，补充了一句，“别打脸，还怪好看的。”

　　“是，小姐。”

　　银铃自小学武，又是有天赋的人，是以才十来岁的年纪，以她的武力值对付三四个成人也不成问题，何况是这小小的少年，当下就抓住他的手腕，一用力，只听得少年咬着牙嘶的一声。

　　然而手还是没松。

　　真是奇了个怪了，太宁自以为人都是怕痛的，她以往不论在宫里还是出宫，遇见不得她心意的，只要叫银铃打一顿就好了，要是一顿不成，那就打两顿，总能让人屈服。

　　今日倒怪，遇见一个不怕痛也不怕死的。

　　“再打，本小姐就不信了，看他还倔不倔。”

　　她话音一落，银铃便加大了力气，几拳打在了他的腹上。

　　“唔——”

　　少年痛得蜷在了地上，一身浅青色的锦衣被泥土染脏，看起来狼狈不已。

　　“你还不放手？”

　　就连太宁面对着他这份固执都惊了，银铃也觉得再打下去恐怕出事，停了手，问她：“小姐，怎么办？”

　　她拧着眉，说：“算了，玉珏本小姐多得是，给他便是了，拼着这么大的气力，倒是弄得本小姐不近人情了。”

　　“可是，这玉珏万一给有心人得到……”

　　银铃想阻止她，奈何太宁根本就不将它当回事，她身为曲国公主，多少玉珏没有，也不差这一个，且这块玉珏也并没有什么独特的意义，只是今早出门时，她随意取的一块。

　　“无妨，他既然这么想要，说不定真的是有用呢。”看着在墙角蜷成一团的少年，难得动了些恻隐之心，不过转头她又看向少年道，“喂，这玉珏可是好东西，你别乱用了，这次就姑且饶了你，下次别让本小姐再看见你，哼！”

　　说完，她冷哼一声，昂着头转身走了，银铃虽不解，却也只得转身跟上。

　　待两人走远再没了动静，地上的少年才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他从地上坐起来，看着也才十一二的年岁，虽然此时满脸污秽，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着手里花纹精致的玉珏，随意的擦了一下嘴角，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少年咳嗽两声，脊背努力的挺直，一步一崴的走出了小巷。

　　他走得匆忙，却没注意身后跟了两条小尾巴。

　　“小姐，咱们这样不好吧。”银铃话少，此时见自家主子竟然学起了跟踪这种偏门左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太宁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面跟着那少年，一面说：“你懂什么，这人身上穿得这么体面，我瞧着也不像是落魄之人，怎么会贪图本宫的玉珏，想必其中必定有鬼。”

　　“那您方才是……”银铃跟着她转身，小心翼翼的藏在一个买伞的小摊后，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当然是故意的，快，他转弯了，跟上。”太宁对着银铃招招手，抢先一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跟着那少年往前走，就见少年最终进了一处高楼的后门，然而还没等她们弄明白这是哪儿，门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喧闹声。

　　“银铃。”她对着银铃喊了一声，银铃会意，揽着她两三下蹬上了院墙。

　　趴着墙往里看去，就见先前那个少年被一群壮汉押着跪在当间，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老鸨打扮的男子，指着少年骂道：“你这浪蹄子，叫你去元家，你给我偷跑不说，现在竟然还敢回来，来人给我打！”

　　“是！”壮汉们听令，就要作势动手。

　　少年一听，立马挣脱着，高声喊道：“去元家当那元家老色鬼的禁.脔吗，石爹爹，你想要钱，我给你钱便是，你们放开我！”

　　“钱？你这全身上下哪一件不是我阆苑馆的东西，春柳，我将你从小养大，你有没钱我不知道，好不容易等到你十二岁，叫元家老太爷看上，老子一文钱都还没落到，你就敢逃跑。”

　　石莲当真是被他气笑了，虽年过三十，他也当真是保养得好，睨着眼瞧他，全当是听了个笑话。

　　春柳咬着呀，道：“我有钱，我有玉珏，就在我怀里，你拿去，我要赎身！”

　　石莲听他这话，哦了一声，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便去到了春柳的身边，从他怀里果真掏出了一块玉珏。

　　呈到石莲的面前，石莲瞥了一眼，眼底便有了震惊之色，只是他多少年风里雨里闯过来，早已经练得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眼珠一转，冲着春柳轻嗤了一声。

　　“就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春柳，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别一天天不知天高地厚，还妄想赎身。元家老太爷看中你便是你的造化，这元家你去也得去，不去，哼，打也要打残，将你抬着送去。”

　　就见石莲手轻轻一勾，就将那块玉珏带落到了泥地上，玉珏粘了泥土，倒真如他所说那般廉价了。

　　春柳瞪大了双眼看着地上的玉珏，到底还是年少，不懂得石莲眼中的深意。

　　“不可能，这玉珏……这玉珏……”

　　他难以置信，先前那姑娘明明就是大家出来的小姐，她身上的东西，又怎么会只是平常之物。

　　石莲一挥手，四周就有人涌上来将他制住，再不听他多说。

　　“春柳，我劝你还是老实点，明日，元老太爷就会亲自来阆苑馆接你，届时，你就给我洗干净身子，好好伺候元老太爷。”

　　壮汉将春柳押到了石莲的面前，石莲伸手掐住他的下颌骨，似亲昵，似威胁的说着：“你若是再不听话，我阆苑馆有的是东西招呼你。”

　　说完，石莲松开手，嫌恶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手，壮汉们就拖着春柳往里面走，太宁爬在墙头，虽隔得远了些，却也瞧见了那少年眼中的愤恨和绝望。

　　“这不可能，石爹爹，你一定是弄错了……那玉珏……”

　　他侧头死盯着那块玉珏，半埋在泥土里，露出的一半闪着莹润的光泽，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可是……

　　难道他这一辈子注定要腐烂在这阆苑馆，做一张带笑的人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