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谱》隔云端

2、第一章 昙雪颂情2

　　秀水坊的张家还是个大户人家，气派的高墙大院里隐隐飘来恸哭声，我正待敲门，朱漆大门豁然洞开，几个皂衣衙役抬着遇害者的尸体走了出来。我趁机一掀蒙尸的白布——
　　死者张府主人面色安详，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像是仍在沉睡一般。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他胸口血淋淋的骇人伤口，肉皮翻卷。我压住心头的恶心，再仔细一瞧，心还在，这时我心里已经完全敞亮。
　　“喂！你干什么！”衙差头恼怒的推了我一把厉声道。
　　他的力气很大但我自纹丝不动，眼睛还紧盯着死者，他有些惊讶的问：“你是什么人？”
　　我得意的一笑：“在下蜀山弟子无真！”
　　粗蛮倒还算正直的衙差头目光一凛仍旧板着脸说：“蜀山弟子也不能妨碍公务！”
　　“在下无意烦扰各位，只是我觉得城内数起凶案并非人为！”我双手抱怀淡淡的说。
　　此时，张家一个身穿孝服的女人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哭道：“少侠！求少侠为我相公雪恨，为我洗脱冤屈呀！”
　　打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女子抱住，更何况还是梨花带雨的美貌少妇，我紧张的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喉咙一阵干涩，只讷讷道：“夫人快起来吧！”
　　衙役看着我有些鄙夷的冷哼一声抬着尸体走了，显然我被他当做跳梁小丑了，心里不禁一阵不忿。
　　坐在张府的花厅内，我还能从空气中嗅出几丝残存的异香，若不是少妇身上的脂粉气，我能分辨的更清楚。少妇是死者张千的妻子张刘氏，她呜呜咽咽的把事情的大概讲了出来。
　　昨晚，张千如往常一样从商铺回来，用过膳后便觉得十分困乏，在房内倒头就睡。后半夜时，馥郁的甜香把隔壁的仆人都惊醒了，众人闯入卧房，只见张千已惨死于锦衾之间。鲜血横流带来的腥气还盖不过一室馨香，在深更半夜显得诡异万分，家人忙报了官府，今早才来收尸查验。
　　我用杯盖抿了抿茶沫，问：“那么夫人是目睹了丈夫的死亡了？”
　　少妇脸色蓦地一慌，用帕子掩了口，模糊的回答：“没……没有。”
　　“哦？为什么?你们夫妻不共处一室么?”我有些诧异。
　　“我昨日与女伴出游，逛了夜市才回来，我见相公疲惫沉睡，不忍相扰，就去别处睡下了。”张刘氏恢复了常态，对答如流。
　　我瞟了一眼此时气定神闲的张夫人，抚弄着手里的符纸，淡淡笑道：“那就难怪夫人会被官府怀疑了，反常则妖！”
　　少妇脸色一白正要辩解却被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了：“我相信不是夫人害死老爷！”
　　“张新！”少妇向门口招了招手，眼里流露出感激，回头对我介绍，“这位是张府的管家。”
　　我挑起眉，看着一派斯文俊秀的张府管家，反问：“何以见得？”
　　“夫人昨晚确实不在老爷房中！”张新笃定的说。
　　我眨了眨眼，不再追问，拿出腰间的酒囊递给他：“帮我打满上好的女儿红，我自会帮你们夫人洗刷冤屈！”
　　两人闻言均跪于地上感恩戴德的谢着。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松脂瓶子，拔出塞子，一只金翅的蜜蜂飞了出来，像是探查气味一样围着花厅飞了一周，然后嗡嗡的飞了出去。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两个人，我随手画了两道天师符扔给他们挥袖走人。

　　*** ***
　　走出张府的大门我吐了口气，方才一直有怪异的感觉盘旋在我心里，站在台阶上，我搓着手心思忖着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忽然感到背后有个阴测测的目光，我慌忙回头，只见一个布衣老妇冷眼盯着我。
　　我舔了下嘴唇，干笑道：“婆婆您……？”
　　老妇如鹰般的眼睛里闪过痛恨与悲伤的光，她转过身，低声道：“他们在撒谎！”
　　我愣住了，注视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第一次有点心烦意乱起来。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下午的天有丝阴云飘过，让我本来就低落的心情更加晦暗不明。我确实感到了屋内香气中残存的犀利的妖气，当年锁妖塔曾经崩裂，逃逸出不少妖魔，虽然之后近百年，蜀山弟子追回了很多厉害角色，但是难免会有些小妖蛰伏于蜀山附近的城镇中。可是那位老妪的话说得那么坚定，难道是我下山后判断力出问题了？
　　我懊恼的仰首问天，手拍了拍昏沉的脑袋，出神间与一个人撞在了一起，他手中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慌忙扶住那个人，是一位文弱的公子，他衣衫破旧，身子很单薄可是气色却还不错，我拾起地上散落的东西，是药！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挺健康的怎么还吃药？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我把药递到他手上，他的手上传来淡淡的香气还有……妖气！
　　“没事。”公子浅浅一笑。
　　“为了表示歉意，我看您也累了，不如一起……”我猛地想起自己身上也只剩几个铜钱而已，“一起喝碗茶吧！”
　　男子打量了一下我，微微颔首。
　　我们二人坐于茶棚下，闲聊起来：“公子得的什么病？竟要这么多药！”
　　素衣男子摇摇头叹道：“宿疾了……”
　　“您面色并不差呀！”我笑道。
　　他低头搓着手指，叹道：“我只不过是熬得一时是一时，这命已经算是赊来的了。”
　　“未必，在下看公子养病很有心得，面色虽然苍白可是双目清明，精神很好，而且身上还有奇葩香气……”我不动声色的说
　　他如我所料的神色一黯，笑了笑掩饰过去，岔开话题：“还没请教您的姓名？”
　　“在下无真，一个散人而已。”我转着茶碗笑道。
　　“我叫文玉，一介贫寒学子。”
　　“哦？说书的经常讲，贫寒学子身边一般都有美人相伴，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嘛，依我看你的病调理的好也依赖这个美人吧！”我笑谑道。
　　文玉苍白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伤感的说：“不瞒兄台，确实有位女子一直照顾着我，希望能帮我实现金榜题名的愿望，只不过，为了我她受了太多委屈，我这身子最终只怕也会负了她。”
　　看着他水波潋滟的眼睛我不禁脱口道：“你可想过她的身份？”
　　文玉眼睛扫过我背上有着八卦封印的息魂剑，突兀的一笑，眼神如神俯视苍生，悲伤且悲悯，他淡淡的说：“我不看身份只看心……”
　　接近日落时分，文玉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微凉的晚风吹来轻轻的咳嗽着，感觉如同风中飘零的枯叶。他抖着身子站起来，拿起药勉力笑着与我作别，我站于茶棚下看见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一处破落的街角，喟叹：只看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