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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穷水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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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清夜里睡得依旧不安稳,偏偏冤魂是不知疲倦的,陆泽衍又离不开她,于是百年难得一遇地守着他的皇后娘娘睡了一晚。却发现他的娘娘不仅喜欢踢被子,居然还讲了梦话,他刚想凑近听个仔细,林沐清骤然惊醒从床上坐起,陆泽衍习惯性的后仰想拉开距离,后来又醒悟过来自己现在没有躯体哪怕碰到了也无所谓。
林沐清眼角挂着两行清泪,似乎经历了一场噩梦,发现自己身处寝殿后很快平静了下来,蜷缩在被子里看着屋顶出神。陆泽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沐清,他印象里的皇后一直都是处变不惊、进退有度的。此时的林沐清倚着墙角,无助的让人心疼,面对国之将覆她也不过是没有自保之力的弱女子,可是为了保全大局,她又必须装作胸有成竹、云淡风轻。
陆泽衍就这样看着她一直静坐到天明。慢慢地天边透出曙光,寝殿里的黑暗一点一点退去,香炉也不再有烟冒出,又是新的一天。林沐清缓缓躺下,在玉竹到来之前装成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不想让其他人做无谓的担心,怕是最无用的。天色大亮,玉竹带着几个小宫女伺候林沐清洗漱更衣,之后去命人传膳,佩兰走后大小事务一律由她包揽。趁着没人注意,林沐清悄悄把墙上的匕首摘了下来佩在腰间,掩在腰封里,再加上宫装袖口宽大,倒也看不出端倪。陆泽衍挑了挑眉,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南齐攻城已经攻了两天,耐心早已耗尽,城墙上斑斑血迹,有齐军的也有御林军的。两天以来只要南齐军队妄图撞开城门,城墙之上就会抛下巨石和火油,一时之间重伤了不少战士。而南齐这边也是调集众多弓箭好手,用如网一般的箭雨压制城楼之上的守卫,可御林军拼死也不让齐军攻城,两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盛京四周多是密林,道路错综复杂,叶云继命人在城外密布陷阱,妄图从后面包抄的齐军多数中了埋伏或是在林间迷了路,又有百姓自发组织的队伍在城外巡逻放哨,南齐也是进退两难。两军交战,持续月余并不罕见,可再拖下去大奕的救兵就要到了,南齐的先行军在人数上超过御林军两倍不止,可凭借地势优势和城内的供给,齐军并未讨到好处,反而有些被动。现在盛京就是一块难啃的肉骨头,拿不下又勾得人心痒难耐。
今天是第三天,天刚破晓,叶云继便发现南齐震前列了两座重弩,这种弩射程远力道大,一座重达千金,运输不便,想必是刚刚运到。他一时想不通这巨弩的用途,若是用在战场上,这种巨弩动辄杀伤一片令人胆寒,但此刻两方对峙不曾出现短兵相接的状况,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有传令兵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林毅,随后看到一个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稳步走上了城墙,连日操劳,林丞相的两鬓骤然多出了不少白发。
叶云继匆匆上前行了一个礼“丞相,此处并不安全,不如移步暖阁之中。”林毅摆了摆手,他也不知为何就想看看这座大奕的都城,从前他也曾和同僚在此处看着城内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现在的盛京,百姓闭门不出,商户凋敝,道路上血迹斑驳,一片凄凉的光景。他自幼便读圣贤书,诵“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回想这一生也无愧这一句话。假使今日真的以身殉国也无愧于天地,只不过看着眼前年轻人俊朗的脸庞又想起女儿的少年老成,拍了拍叶云继的肩膀“城楼风大,叶统领也保重身体。”随后缓缓走下台阶,在亲卫护送下离开了。
南齐的军队又开始攻城,甚于以往,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前赴后继,哪怕头破血流也毫不退却,守城的御林军片刻也不敢松懈一边击落意图爬上城墙的齐军,一边向城门处投掷巨石。不防间,南齐的重弩已经部署完毕,弦上横着一根巨箭,远远看去并不清晰。忽然一道亮光破空而来,谁曾想那巨箭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有锋利的箭簇,本该是箭头的位置包裹了易燃的燃料,变成了一支“火箭”,可惜第一支失了准头,并没有落在城头之上,越过城墙落在了靠近城内的几处民居之上,顷刻火光冲天。
叶云继见状立刻吩咐弓箭头集中攻击重弩附近的齐军,并安排人迅速提水到城楼。南齐的目的很简单,重弩纵火,一旦城楼焚毁,御林军没了依托,取盛京就是探囊取物。
御林军最好的弓箭手全部就位,可谁料那齐军如疯了一般,一个死了就马上有另外的的人补上。紧接着巨箭二次发力,险险擦着城楼而过,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到了第五支稳稳落在了城墙之上,顷刻之间一片火海,不少御林军躲避不及,被烈焰灼伤,而第六支箭蓄势待发。一时间城上的人既要救火又要阻拦齐军,混乱不堪。忽然之间,城门一阵震动,经过南齐几日的冲撞,城门早已不复往日坚固,现下竟隐隐有些要被撞开的趋势。混乱之际,南齐军队忽然大声呼喊:“城破了,城破了!”,都城四周竟也隐隐起了应和之声,乃是攻心之计。
林沐清在殿内听到遥遥的喊声时悄悄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并不是打算自戕,却是希望奋力一搏,到时候能带走一个是一个。她环顾殿内,似是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这些年一切皆是虚妄罢了,恍若黄粱一梦,但愿大梦醒来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林家小姐而不是这个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皇后。
她能看到城墙上泛起的火光,那火仿佛烧在她的心上,烧尽了她最后的希望,还是没能撑到兄长回来的那一刻啊。陆泽衍也看着冒着滚滚浓烟的城楼处,他立在林沐清身后,一身青衫,脸色如玉,若不是值此国破家亡之际,若不是两人阴阳相隔,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