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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章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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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闪雷鸣,伴随着倾盆暴雨,近乎连人带马都要席卷上天的狂风。就在自己身前身侧,恣意肆虐着。
相较道路两旁,地势低洼的农林田地。刻意抬高加固过的夯实官道,在这风雨之夜,遍地积水的情况下,简直就是快马加鞭疯狂赶路者们的福音。
夏汀浔手握马缰,仗借天空不时闪过的几道电鸣。目光谨慎注意到前方的同时,脑海中仍一遍遍地回忆着,先前曾看过的松江一带县境舆图。
往雨泽路远,但只需顺官道上走。在两郡交界,临清一县东南方向的十一二里处,左转往南,走另外一条南北朝向的乡野小道。不出一昼,便可顺利到达。
若是,若是速度再快些……
再快一些,说不定,也说不定,当真还在半道上,就能赶上他某位任性胡为说走就走、臭不要脸的呢?
夏汀浔甚至乐观的想到。
只是心急之下,天总不遂人愿。
夜间行路,还在在这般黑漆漆的暴雨天里,稍不留神,马前蹄便偏失了方向。
一掌踏进去道旁的积水沟里。
再回神时,前身吃水已经到了马腹部。
夏汀浔当机立断,飞身下马,死死拽住了马鞍后桥,运气内劲,这才堪堪将马给扯了上来。
那枣红高大的俊秀良驹,重登官道,抖了抖身子。
打了个响鼻,却怎么也不愿再走了。
任凭她是使出十八般解数。马不前行,更不愿是她再欺身驾驭。
无奈之下,只得先解下了蓑衣,给这马背披上。
天穹雷电闪过。
勉强可见前方道旁不远,隐约有间透着灯火的客店。
夏汀浔扯紧缰绳,心中暗叹是今日果真不宜行路。便朝向那客店灯火,深一步浅一步的牵着马走。
……
杆改客栈。
烛火通明大厅内。
“司马璟灏!”
“又是你!”
也不知哪位心细眼尖,定力却不怎么好的,一嗓子尖锐叫出。
一时间,整个大堂哗然一片。
司马璟灏是谁,如今的南国之君,万民之主。于他们永昌教来说,可谓不死不休的头号首敌。
“这世道,还真是诡异。”
既然双方都已被识破了身份。
少年的公子,君浩,从蓑衣遮掩之下,缓缓抽出了先前下山,临时牵羊顺来做防身用的生铁弯刀。
低声呢喃了一句。
“杀人放火者,胆敢于道途之中光天化日放肆宣扬;反倒兢兢业业,奉公守法者,须得小心谨慎低头做人。”
“废话少说,你这昏君,今日便邀你此地交出命来!”
先前那位豹头环眼的凶恶汉子。自知因是自己喜好吹捧,管不住嘴,这才暴露身份,反让一众同行来的教中兄弟们,置于这般赶鸭子上架的尴尬场面。
一声断喝,率先拔出了腰间佩刀。
刀刃带有戾风,径直就往这边角落里的君浩,直直砍来。
大厅内围坐笑谈着的来往商贩,留宿客们,纷纷尖叫着四散逃开。
于他身后,一众数十几人的永昌教徒,既能同行而来此处,想必也都绝非泛泛之辈。值此当前,更加无须多言,纵步闪身散开阵型,纷纷亮出了武器。
试图随机随时的为那豹头凶汉做好支援。
君浩脚尖连点,步法轻运,接连侧身躲过这豹头汉的钢刀猛砍。手中弯刀材质轻便,刀身过细。显然不便与这刚劲之刃硬碰猛打。
于是边战边退。
很快就被步步冲撞渐逼近了墙边。
这队布衣便服装扮作成普通行脚路人的永昌教徒。领队正是那位被称作人‘武叔’的中年男子。
此刻,亦是眉目紧蹙,横刀在手,紧紧盯准着视线前方,那一进一退的两道人影。
豹头兄弟人虽威猛,此番对上这向来爱使诡计的奸佞昏君。眼看对方只藏不攻,连连退却,心中不免愈发急躁了几分。
这人心一急,出招时便有了空档。
当即就被对方轻巧一脚,踹中了底盘。连带手中那柄质地粗糙的玩物弯刀,也都擦脸而过,险些刮下来了一块皮肉。
“豹头先退,其他人,上!”
洪老武叔作出决断,令下之后,自身已是率先一步。作势便要加入对战。
恍惚一阵异香,飘散传来。
洪老武只觉得头脑昏沉,手足无力。
就连眼前肆意站着,自己此生最大仇敌…那位无道昏君的身形,隐约都有些模糊。
后背忽而凉意一片。有湿漉漉的温热粘稠,顺着薄衫脊柱的凹陷汩汩流淌。紧接剧痛之下,就连呼吸,甚至也变得异常艰难。
这位自诩阴毒,曾经杀人放火,连眼睛都不带眨过下的叛党狂徒。动作僵硬,咬牙强撑着低头去看,这才察觉。
一时的大意,便就被人背后一刀。
正正捅穿了胸膛。
那异香传出,原本还气势汹汹,杀意奔腾的永昌教徒们,一个接一个,像似倒栽葱般的栽倒在地。不光如此,包括起初眼看混乱,四散逃开的普通客商,也都昏昏沉沉,晕倒地上。
君浩视线偏移到了柜台处。
有他一男一女的夫妇店家。此刻正手捧着只小沉香炉,一人歪嘴狞笑,一人还在忙不迭地以手扇风。
大厅内横七竖八,躺倒着的人身中,也有几位作寻常打扮的。摩拳擦掌站起了身子,干脆利索拾起他们永昌教的兵刃,也不废话,一一捅了下去。
殷红大片的血流,瞬间染红了地面。
“大半月前,在阳河的狄城,有间店名叫做‘源来’的客栈。”
体态丰腴的店老板娘,相当妖娆的扭动着腰肢。“店家是个老实人,靠着祖上三代的辛苦积攒,这才在那城中繁华地方,盘下来间店面,开了客栈。”
“谁知道事出无常,祸从天降。一伙衣着华贵,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们途径阳河,就下榻在他们店内。”
“本以为是一桩小赚一笔的大好生意。”
“可短短不过三日,那一行人的仇人们,也就寻上了门。”
矮小个子的店家男人。接话说起:“听闻据说,事先得到过消息的膏粱子弟们,翌日一早,便就赶在仇家们出手之前,干脆果断的退房走人了。留下满客栈内留宿过夜的无辜者们,和那店家一家的老小。”
“通通——都被烧死在了火海里呢。”
“那店家的小二也是倒霉呢。侥幸才活下来了一条命,却被这大火吓出来了疯病。日日抱着店掌柜家的八十岁老母,就守在城门口上,来来回回的同人哭诉。”
店老板娘,那位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接过了自己丈夫手中捧着的迷烟香炉。
目光烁烁的,一一扫过在大堂地上那群昏迷躺倒,已然都被己方手下几名小弟连刺带砍,通通给捣鼓出个血脉喷涌,死不瞑目的永昌教徒们。最后定格在这边仍站着笔直的君浩。
“我们今日好心撞见,索性便帮他们一把,报了这个血海深仇,岂不妙哉美哉快乐哉?”
“只是可惜,这迷脂香粉,效果虽强,却需得下往饭菜中的混毒相性辅助。他们这些当场一闹,反倒便宜了你这小子。”
她虽在轻叹,可那言语气态说出口来,却又分毫不见半点的怜惜。
眼见这边君浩眉目轻蹙,默不作声。
索性也懒得再多解释。
直接祭出兵刃,是对尾牵铁索,带着寒光的流星大锤。
“迷脂香流星锤?”
君浩冷声问道:“这客栈原本的主人家,又是在何处?”
“哦,你说那对可怜巴巴连缚鸡之力都没有的窝囊祖孙啊。他们哪,一个老的,尸体还在后院的井水里面泡着,也不知道井底观天的几只□□,近几日来,吃得胃口可好?”
“至于说,这有这个小的——”
小个子男人从柜台角下,一脚踢出来个圆鼓鼓的糙皮麻袋。
麻袋侧面,先前应是贴着地面一侧,沾染了大片大片已然干涸的暗红血迹。
君浩眼底微红。
“本来啊,我们夫妇二人,也不过是想趁这天灾混乱,劫上这么一户店家,冲冲腰包,换点人头小费。却没想到,来了一伙口口声称要‘干大事’的朝廷乱党不说。就连附近过路折中往返的闲人商客,也都接二连三的进。”
“最后,竟还撞上你这么一条大鱼。”
女人手中挥的流星锤,重重砸在了这边桌旁已然成了具尸体的‘武叔’头上,溅出来了一地的红红白白。
“司马君上,江湖排榜的暗杀名单上,你这一命,可一直都独占榜首,居高不下的呢。”
男人嘴边桀桀狞笑,掌心一翻,便是层层叠叠数十几枚的小型火弹。“索性干脆再多得了你的人头,拿给那永昌教的黄口小儿们去,还能领得一笔不少的赏金呢!”
“合着你们黑吃黑还吃黑啊。”
君浩摇头轻叹:“也罢,省得我倒自己动手了。”
与那为恶多端的永昌教徒相当,眼前的这一对夫妇,显然亦是混在江湖中的杀人狂魔。
君浩不便大意。
手头那柄把玩用的生铁弯刀,一手飞出以作抵挡,迎面击来的流星重锤。
同时纵身跃起,避开那丈夫挥袖运功,投掷来弹丸暗器。
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
借势大堂内的桌椅立柱,与这夫妻二人组合,战作一团。
店门外风雨交加。
客栈楼前的灯笼烛火,早已经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彻底浇灭。
夏汀浔只觉得挺怪异。
明明从远处看时,还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的普通客店。走进一看,那本应该在这般恶劣的天气环境中,认真封好的门窗外扇,却不知为何,通通都被强拆卸了去。
大堂内的灯火透出。
映照在楼外院中,通连往路面排水的沟渠间。大股大股的浑浊积水,冲破院障篱笆,笔直径往屋内倒灌而去。
“这鬼天气,会有什么情况?”
夏汀浔暗自咕哝。
透着光亮的异样客店,声声雷鸣中,隐约似乎,还传出了兵刃利器的打斗声音。
有小型火器落地炸开的声响。
紧接不知为何,于大堂中透露出的火光愈发明亮。
等等,火光??
夏汀浔扯紧了马缰。疾走几步到了客栈院外门廊之下。
也似乎正验证是她的猜测。
有那一捧黑漆漆的弹珠般的物什,伴随一声断喝,正正砸在临近外门的窗扇间,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爆破。
随后炽烈的火光就地腾起,整扇窗户呼哧一声,便被腾起的火光迅速吞没。很快又被外界瓢泼的大雨顺势浇灭。留下些微烧焦呛人的刺鼻气息。
这是…
霹雳弹?
夏汀浔吸了吸鼻子。很快辨识出来。
这年头,行走江湖多不容易。官府层级严打严督之下,但凡火器,无一不得收缴归公。可这店内之徒,竟然使得一手称心如意的火石流弹……
夏汀浔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松开马缰。同时右手也搭上了藏于腰侧,雨蓑之下的长剑柄上。
蹚过积水,短短一二十步的距离。
夏汀浔看清楚了,在灯烛伴着火光烈烈映照之下,异常明亮的大堂内景象。
只一瞬间,甚至格外希望自己老老实实呆在山上,不曾来此。亦或者干脆利索,即便自己意外才身处此地,也就全然是个看不见、也听不到的聋哑瞎子。
这店内,有那蓑衣执剑的少年一人。
他的脸上神情冷漠,面无表情。
他的身后,一手还拎着瘦小干枯的男子一人。那男人头歪臂斜,满身是血,面部约莫也是有被霹雳火弹精准炸过的,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就连口鼻眼耳都分不清楚在何位置。
他的脚下,因是积水倒灌涌入堂中,浮浮沉沉飘出来的少说也有上十几具的尸身。
从尸身底部淌渗出的大片猩红,混合在浑浊嘈乱的污水间。
再经由四周大火尽数照亮……
形成一种格外诡异,惊人,甚至还有些屏蔽词的景象。
蓑衣执剑的少年。
不夺人命,却挑筋断手。
更有相貌普通,穿着寻常的几人,似被封了重穴,瘫软在地。大半身子都泡在水中,也丝毫未有半点的起身还手之力。
凄凄惨惨的哀嚎声,混合着积水倒灌涌入口中,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府幽魂鬼魅们的鸣泣哭嚎。
往后院方向去的墙角边,约莫有先前被这动静震惊清醒的几位客商,也不敢吭声,战战兢兢地抱团躲缩在墙角。
这边靠门口的侧方窗扇下,赶巧竖着根不粗不细的撑窗立棍。身形丰满,衣着破败的中年妇人,就蜷曲在这立棍之后,似乎正是那少年当前盯准的必杀目标。
“你、你将我们人也打了,店也拆了,就连你死对头的洪老武他们,也是我们出手给做掉的。反、反正这一场争斗个,你也并未损失到分毫,作甚还非要灭了我夫妻二人的性命?!”
这胖妇人大致是平日强势惯了。此番虽处劣势,恐有性命之危,说话声音几乎都带着颤抖。却仍不肯放过一星半点的与这蓑衣少年威逼妥协的架势。
自然,独占上风的少年公子,也不屑于吃她这一套。
反倒将他手中提着,中年男人的手腕一折,袖袋倾下,理所当然地从中倒出来有正好一手的霹雳火弹。
“你夫妇二人,行走江湖,先前手头沾染过了多少人命?”
这少年终于松开了身后半拖着的中年男人。
朝这边走来,手头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掂量。那把灰褐色的火弹,也随他手掌上下的动作,凌空,落下,又被凌空,落下,清脆笃实地交叠碰撞着。
“这东西用来炸人,使的可称心如意?”
霹雳火弹,触地即炸。平日里稍多有些磕碰震荡,都能教人诚惶诚恐的心惊。
少年在手中掂量着的,更有几颗,隐约甚至已经迸溅出了火花。
于立棍后躲藏的中年女人,似曾被他这般果断狠厉的手段吓到。发出近乎绝望的尖叫:“司马南君,你,你不能这样!你这样的话,等同于是妄自杀人,管教天下人又如何看待…”
她的声音忽而彻底消散了。
不止这女人本身,连同那本该抛手一丢,彻底将这一把火弹,肆意炸出的蓑衣少年,也都出乎意料愣住了。
此刻店内极静,只剩下楼外天上,哗啦啦落下的暴雨。
两道目光,齐齐皆注视着,这边在门口处站的夏汀浔。
夏汀浔觉得,一时之间,头脑尚且还有些混乱。
“君浩哥…?”
她听到自己,用干涸沙哑的嗓音,不大确定,却又不得不确定肯定。甚至掺杂有某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情绪。
傻瓜一般迟缓地问道:“是要…杀人灭口?”
明眼看到,对方蓑衣少年似乎是傻了眼。
在手中迸出火花的弹丸。
掉进水里,哧地一声,灭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