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磨》天凉枕秋

1、好事

　　大群的游客手腕戴着荧光棒圈成的“镯子”，隐隐燃亮绵长的星河。向远处望，涌动的光汩汩流泄到山坡底下。
　　人们都选择往下走，少年人淌着“星河”缓缓朝山顶游去，像条被浪头冲得浮不出脑袋的鱼。
　　庙门仍大开。中庭的榕树上缀满许愿的飘带，在回廊挂着的灯笼映照中染上柔和又虔诚的颜色。
　　心诚则灵，始终是不信的，事在人为。
　　正是花木深邃时候，禅房里还有烛光，顺着径道向一点光亮走去。
　　佛祖脚跟下，凡心意动。
　　才拂了竹林弯眉的纠缠，烛火一跳，已是无声。
　　脚步略凌乱。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接连一个月的夜晚，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烛影熄灭，不敢逾越。
　　一次意外，两次巧合，第三次就已是告诫。
　　“阿弥陀佛。”已将千万般莲子心都道尽。甚么心诚则灵，大抵不过是为哄那些糊涂香客信手拈来的诳语。
　　不知觉，更深露重。站在竹林尽头，肩上早被夜露吻了个透。三分深情，留得七分凉薄，寒了人心。仍是不甘，回想香火盛时他从烟火里探出脸来，一双眼如古井无波。夜风袭来，好似投石入潭惊起千层浪，忽而醒悟，他是万象，误入人间。
　　哽咽都吞了入肚，翻来滚去涩里泛苦，而后死死揪住回味，再三琢磨，愈发难舍。
　　恍神间，门“吱呀”开合，来人蓄了长发，此时披散，看不清的面孔轮廓刚毅。他的袈裟只堪堪挂在厚实双肩，里衣下半露的胸膛渐渐被浅淡月色照了个彻底，容貌随之清晰。
　　苦修的僧人沉默不语。他将手里一件单衣递了过来，还未等接稳长期捻动念珠的手已经撤离。
　　檀香味扑面而来，浓郁，并不呛鼻，牢牢笼罩着半大少年尚且孱弱的躯体，放诞又禁忌。
　　“莫要贪凉，早些泊岸。”张口似有了些许人情味，方欲陶醉，后一句又是拐着弯劝人回头的意思。心头一苦，启声不由哽住。
　　“…度一切苦厄，怎就不愿渡我。”赌气似的脱下还未暖起来的衣衫，想要就地扔下，舍不得落人面子，更难撒手。只得卷作一团搂在怀里，扭头撞入竹林深处。
　　大和尚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合十一叹，进了屋去。

　　愣头小子不识情，难明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