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月藏海雾

4、一针见血

　　高二，文理分班，陈晨不顾贺女士和老陈同志口婆心的劝说，执拗的选择了理科，依旧和张祁安同班。

　　陈晨还记得那时候的班主任于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年轻又热情，怀揣一腔热忱，希望和学生成为朋友，从不禁止班里男女生坐在一起。

　　对于刚刚萌芽的青春情愫，他宽容的过分，所以班里不少人顶着讨论学习的名头暗通款曲。

　　陈晨所在的班级是校内重点，分班之后，她学习上真的有些吃力，课下习题做的比别人多好几倍，成绩就是提不上去。

　　班里五十六个学生，她已经努力到夜以继日，成绩也只堪堪中上等，那时的高二二班，按照成绩排座，前二十名可以自由选择。

　　她虽然可以选择，但挂了个尾，所以张祁安身边，前后左右，都没有她的位置。

　　而陆明嫣偶尔会考的差强人意，然后她们就经常会成为同桌。

　　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十七岁的陈晨看着窗外一处高楼从打地基开始，垒转砌墙，直到挂了横幅封顶。

　　一如陆明嫣对他的情愫，从懵懂的暗恋，到人尽皆知的追求。

　　贺女士是位从不望女成凤的家长，怕陈晨中午也绞尽脑汁的学习，连午饭都要省了，明令她中午必须回家，吃她做的营养餐。

　　所幸贺女士是初中部的行政文员，可以接她，路上耽搁不了太久，陈晨也确实不爱去食堂排队，索性每天都回家吃。

　　只是她吃完饭回到教室，张祁安总会趴在她课桌上，晒着太阳睡觉。陆明嫣就坐在他旁边，安静的做习题，束成马尾的长发有时会扫在张祁安的校服外套上。

　　画面就像班里女生常看的青春小说封面，美好的令人心生向往。

　　高中时候的陈晨很想冲过去将他摇醒，然后让他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去。

　　但她虽然跟班里大多数八卦流言绝体，也能察觉到他和陆明嫣之间的与众不同。

　　恣意聪慧的清俊少年和活泼漂亮的花季少女，陈晨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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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过去了，这是陈晨第一次认真打量张祁安睡觉的模样。光洁的额头，浓黑的眉毛，卷翘的睫毛在深色的眼窝投下一片阴影……

　　中学的他之所以能成为风云人物，不仅是成绩优异的缘故，还因为长了一张偶像剧男主角的脸吧。

　　眼前这个闭眼沉睡的男人，薄唇微抿，睡的无知无觉。

　　只有这一刻，陈晨才敢放下压抑的情感，肆意打量，他的面容较之高中时期成熟许多，工作压力大的缘故，眼窝下一片青色，鼻梁高挺，英俊异常。

　　少了那时的张扬肆意，稳重很多。

　　陈晨放下膝盖上的笔记本，凑近他，想替他盖一张毛毯。

　　“好了？”

　　张祁安从茶几上抬起头，揉了揉头发，嗓音低沉沙哑。

　　“恩，都在电脑里，那我回去了！”
　　陈晨没敢直视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她原先是盘腿坐在地毯上，这会儿站起来，腿也有点酸，便坐在沙发上缓一缓。

　　“等一会儿。”

　　张祁安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看着陈晨翻译出来的文档。

　　陈晨补充道：“有些专业术语，我翻译不好。”

　　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外语了，曾经还在字幕组工作过半年。

　　张祈安捏了捏眉心，随口应道：“嗯，能看就行。”

　　陈晨眼睁睁看着他拿起自己喝过的咖啡，一饮而尽。

　　“怎么这么苦，能不能给我再泡一杯？”

　　说着将杯子递了过来。

　　陈晨起身去厨房给他榨了一杯果汁。

　　张祁安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什么，继续盯着眼前的文档，随口问道，“听说你们换了新经理，还适应吗？”

　　陈晨的公司跟张祁安的律所有业务往来，他知道也不奇怪。

　　“我就是干活的，跟这些管理层没什么关系。”

　　陈晨没什么事业心，再说她不够圆滑，不适合职场上的勾心斗角，一向是只顾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张祁安扭过头来仔细看了一眼陈晨，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良久开口道，“听说是你的同系师兄？”

　　陈晨低头快速收拾着四周散落的资料，“恩，高了我两届，不太熟。”

　　“陈晨。”

　　“恩？”

　　“没事。”张祁安摇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良久，“你如果不喜欢这里，就回C市吧！”

　　陈晨动作微顿，他这是在拒绝她吗？

　　随即苦笑着摇头，张祁安永远有本事，不动声色的拒绝她。

　　大约是早已知道结果，听到张祁安这句话，陈晨面不改色回应他，“我没有不开心，这个工作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陈晨已经收拾好桌子上散乱的资料，将地毯上的抱枕也放回到了沙发上，她喜欢无拘无束散漫的工作环境，所以之前抱了笔记本盘腿坐在张祁安的客厅，将资料摆了一地。

　　如今做完，肯定要把一切都归置好。

　　张祁安起身去卧室拿了个盒子出来，指了指沙发，“坐。”

　　陈晨看着他手上拿着的，手掌大小的红色盒子，“礼物？”

　　盒子打开，果然是一条铂金项链，挂坠也很漂亮，浅粉色的小钻石在灯光映衬下发出细碎的光芒。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陈晨将盒子推了过去。

　　“收下吧，你帮我照顾我妈，我还没感谢你呢，转过去，我给你戴上。”

　　陈晨盯着那条链子没说话，心里明白，他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仅限于朋友，这条链子是她帮助他妈妈的谢礼。

　　张祁安捻了盒子里的链子，催促陈晨。

　　微凉的链子透过锁骨划入衣领，身后男人笨拙的扣着链子上精细的锁扣。

　　陈晨感觉到他干燥温热的手贴上她的后颈，轻柔的呼吸声就响在耳畔，她从未靠他如此近过。身体一阵颤栗，心也跟着酥软下来。

　　“张祁安”

　　“恩？”

　　男人身上干燥温热的气息透过裸露的肌肤，无孔不入的包裹着陈晨。
　　气氛暧昧，陈晨不自然的扭动了下身子。

　　“我自己来吧！”

　　“别动，就要扣上了。”

　　陈晨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还不错！”

　　他们的距离如此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唇角未清理干净的胡茬，他低头注视着她脖颈处的项链，钻石映衬在他眼里，仿佛点点星辰。

　　那一刻，陈晨想扎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然后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的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还想亲亲他。亲他的眼睛，鼻梁，唇角……

　　“张祁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S市？”

　　张祁安没动，他们之间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然后他感受到微凉的唇狠狠的贴在了自己嘴巴上。

　　没有任何技巧，她只是在咬他。

　　他想推开，可怀里的女子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两只手紧紧抓在他的胳膊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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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哭什么？”

　　张祁安似乎有些懊恼，“不是你亲的我吗？”

　　抓起茶几上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陈晨瘫软在沙发上，她也不想这样，可她浑身都没有力气，只有眼眶热的发胀，不住的往外流眼泪。

　　她其实想叫一叫张祁安的名字，告诉她，她以后就不喜欢他了。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她就是说不出口。年少懵懂时喜欢上，直到现在还住在她心尖上的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皱眉给她擦着眼泪，鲜活又生动，似乎她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陈晨曾无数次幻想，他们亲吻的场景，从未想过，她会在张祁安面前这么狼狈。

　　“嗡，嗡……”

　　男人烦躁的看了眼扔在茶几上的手机，随即抽了纸巾塞进陈晨手里，走到阳台按了接听键。

　　陈晨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心跳是停止了的，可是这会儿，那个不怎么强大的心脏仿似蕴含了无穷的力量，挣扎着要破口而出。

　　张祁安打了很久的电话，再回头，看到陈晨收拾好了自己，穿了外套，正坐在玄关穿鞋。

　　走过去，抢在她前面关了那扇开了一半的门。

　　他盯着女子头顶的发旋，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陈晨快速闷声反驳，然后打开门迅速跑了出去。

　　陈晨没有搭乘电梯，而是一路从二十三楼跑下来。

　　盯着手里捏的变形的盒子，一如她的心，被张祁安揉了又揉。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寂寞太久，还是真的出于爱。

　　她坐在他楼下想了很久。

　　张祁安坐在阳台上的圈椅里盯着一盆多肉发呆，听到门铃响并未起身。而门铃也只响了一声。

　　良久，他穿衣出门。

　　推开门见陈晨不声不响，环膝坐在地上，顿时发了怒，一把将她扯了起来，“你什么毛病，每次都不敲门？”

　　触手发觉陈晨身上寒气很重，不知在门外坐了多久，张祈安缓声道：“不就是一时意乱情迷，你别扭什么？”

　　张祁安将陈晨拉到沙发上，又给她到了一杯热水。

　　见她一直低着头，捧着热水杯，一句话都不说，仿似想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起来，张祁安顿觉自己怕是惹了个大麻烦，心里一句脏话。

　　陈晨端着热水，慢慢喝了半杯，抬头叫了阳台上抽烟的男子名字。

　　张祁安并未回头，俩人之间隔着客厅，他低低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陈晨几乎是颤抖着说完这句话的。

　　张祈安并未回答，只是狠狠抽了一口手里的烟。

　　“我想跟你在一起。”

　　“……”

　　“你如今单身一个人，身边需要人照顾，而且，你不讨厌我，对吗？”

　　张祁安转身，走到陈晨面前，蹲下，道：“陈晨，我不值得。”

　　陈晨握紧手里的杯子，笑着开口，“是呀，你坏的厉害，所以我可能很快就会腻了你。”

　　张祁安张口欲再次拒绝。

　　“除非你结婚生子，否则我会一直等下去。张祁安，我二十七岁了！”

　　“半年，半年之后，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我，那我就，我就死心，听你的话，回c市，再也不回来了！”

　　她挺直脊背，故作坚定，故作洒脱，好叫他知道，她不会永远贴上他。

　　这一刻只有陈晨自己知道，她是在用什么在哀求他。

　　张祁安起身，再次回到阳台，良久，将手里的烟头随手掐灭在多肉花盆里，“随便你吧。”

　　他裤带里的手机再次响起，这回他没接，匆匆说了句，要出去一趟。

　　等张祁安关门离开，陈晨起身，走到阳台，拿出张祁安落在那里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学着他的样子点燃，然后狠狠吸了一口。

　　烟尘入肺，呛得她差点喘不上来气。

　　多肉盆里的烟头明明灭灭，是张祁安扔进去的。

　　不被珍惜的东西，即使再努力，也还是不被珍惜。

　　陈晨嘴角扯了个苦笑，也将烟头丢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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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晨虽然并没有谈过恋爱，却也不是纯情的小女生了，她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张祁安在鞋柜处给她留了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憨态可掬的蓝胖子。

　　陈晨没拿那串钥匙，下楼之后出门打了个车，回到和马婷婷合租的屋子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你真的要去？”

　　“婷婷，你别劝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是心疼你，他有什么好？”马婷婷拽着陈晨的包，嗓音已经带了哭腔。她和陈晨相依为命了这么久，早将她当成亲姐妹了。

　　“是啊，他有什么好，可我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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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晨没想到居然在张祁安小区门口遇见了范南林，男人一身蓝色风衣，湿发耷下来遮住了眼睛，正依靠在车边抽烟。

　　“陈晨。”

　　陈晨紧了紧手里的提包，径直往入口走去。

　　“你要躲我一辈子吗？”

　　他灭了烟，伸手挡在陈晨面前，嗓音慵懒。

　　陈晨抬头看着万家灯火，同漆黑的天幕相比，那灯火只是点点微光，可那微光却是每个人可遇不可求的幸福。

　　只是这幸福终归是靠缘分的，若没有那件事，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或许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

　　“范南林，我们的事当年就说的很清楚了。”

　　“清楚吗？”

　　范南林是高陈晨两届的学长，也是学生会主席，热衷于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双商皆高，人缘极好。

　　可就这样一个男生，却对陈晨一个刚入学的小学妹动了心。

　　在校期间对她的关心恰到好处。

　　直到陈晨快毕业那年，他高调示爱，她才知他的心意，可他们之间不过维系了一年，分手也是他提的。

　　男人轻声道，“那时你何曾在我身上用过半分心。”

　　陈晨转身盯着男人一双幽黑的眸子，“事情过去这么久，你是来质问我的？”

　　良久，“当年那件事，我承认我错了，可你如今在做什么？”

　　“你想用身体换取他对你的怜惜吗？”

　　“或者，你想用道德绑架他？”

　　真相往往就这么血淋淋。

　　在范南林面前，她似乎永远没有秘密，这个男人眼光太毒辣，一眼就能看穿她。

　　“我给你三年时间，不是让你委曲求全待在他身边的。”

　　陈晨想，事实是她从未在张祁安身边待过。

　　范南林低头，注视着女人落寞的双眸，“陈晨，我知道会很难，可你得学会接受这件事，你们不合适。”

　　范南林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有爱情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所爱相携到老。

　　可眼前的女人太固执，从懵懂单纯的少女到如今干练轻熟的职业女性，那个人，牢牢占据了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她近乎卑微的爱着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理智的飞蛾，无论多么谨慎，终究还是要扑火。

　　其实这样也好，心中有爱的人，才能将日子过的缓慢平静，安稳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