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2、徐家书院

　　徐家位于北李村北头。
　　徐姓在北李村是老户，但只有十几家，围绕徐家祠堂聚族而居。
　　村北桑林中央是五亩见方的徐家书院，是徐氏宗族公产。
　　凡徐氏子弟考中秀才后均可在书院教书，所教学生束修九分归己，一分纳入族产，用于维修校舍桌椅等。
　　最初由于徐氏书院主要面向亲友邻居招生，学费低廉，而教学得法，入学的蒙童颇有一些考中秀才。甚至有几个后来中了举人，候补做过官。虽然没有能出个进士，但是在卫辉府，提起徐家书院也算小有名声。
　　徐九章是家中独子，有一个大两岁的姐姐，父母病亡后，和姐姐被伯父徐八方抚养成人。姐姐由伯父做主嫁给汲城一个同窗的儿子，一家子以经营南北货铺子为生。
　　而徐九章自小开蒙以来，酷爱算学。县试，府试，院试时，经学，诗词歌赋，律法平平常常，算学却次次都拿头名，而且都是满分，在卫辉府一举成名。
　　伯父徐八方虽中过秀才，却不愿科考，也不愿教书。他崇尚黄老，效法魏晋风度，仗着家中祖传有一些田产收租，常年在外游历，子女侄儿侄女都是妻子刘氏照料长大。
　　由于受伯父对待科举考试的影响，徐九章自十年前考中秀才后由伯母做主，娶了伯母娘家外甥女张文英，就不再参加科举考试，而是回徐家书院教书养家。
　　徐氏书院的来历也有一段故事。
　　一百多年前大朱开国皇帝邾元北驱鞑靼，南平张陈，京师定在顺天府。然而自顺天府向南的中原大地上经多年战乱，千里无人烟。于是朝廷下令从山西人口稠密人多地少的县乡移民到京师，河南，山东一代屯田。
　　邾元是贫穷农民出身，深知故土难离。移民时令山西各个县衙伪称每户青壮男女愿到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签字的不移民，不去签字画押的都会被迁去戍边。
　　徐家和大多数乡村农户一样派家中正当二十来岁的徐章带着十五六岁妹妹去大槐树下签字。一到大树下签字之后，立刻被绑缚双手，一路押解强制移民到河南府汲城附近安家落户。（由于路上怕移民逃跑，只有大小便时才能解开双手，被看管着去方便。至今北方很多地方方言中特指解手为大小便）
　　当初移民除了不是自愿参加，不能逃回本乡否则戍边，其它方面如分田地，耕牛，良种，桑树苗等等朝廷都给予了优厚照顾，因此多数人都安心在新家园成家立业，繁衍生息，中原大地渐渐恢复繁荣。
　　徐家也不例外。哥哥徐章原本是读过几年私塾的农家子，考过一次县试，因为座位是个臭号（临着粪坑），没有写完试卷就退出来了。后来家财不足以支持继续求学就回家务农了。
　　移民时被骗和妹妹远离家乡后，徐章深深遗憾自己当初不精通朝廷律法，终生不得回归故土，所以立下家规，后代子孙无论男女必须在耕织同时读书至成年。如果有子孙娶了不识字的新媳妇后，新媳妇也要先学认字经过长辈考核才能记入家谱。
　　徐家家风严谨，耕读传家，子孙后代虽然资质平平，然而都能勤学苦练，因此即使没有人能中过进士，但代代都有子孙考中秀才，偶尔也有考中过举人的。后来徐家索性在家中山林地上建了个小书院，稍稍收费，广收小学生，以考中院试秀才为最终学习目标。到了徐八方这一代，徐家已经增加到二三十家，族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子弟考中过秀才。秀才可以免除家中赋税徭役，于是徐氏族人都积累了一点余财。有不少人就阖家搬家去汲城购买房产生活。留在北李村居住的徐家人数反而盛极而衰，仅有老弱偏多的十来家。
　　北李村与徐家家风大有不同的是李家。
　　李家本地始祖兄弟三人也是移民。徐氏始祖中的妹子移民后就嫁给了李姓兄弟中的老大李富。移民时大多按丁口人多的姓氏确定村庄名字，李姓有兄弟三人，所以大家把此地称为李村。李姓后人人丁兴旺，又渐渐分为北李村，东李村和西李村。
　　据说李氏始祖李富李贵李寿兄弟三人都是身体强壮，不愿读书，只愿种地。当初垦荒无需交租，只需要力气，家中田地年年增多，历年积累下来倒比徐家更宽裕。于是李家兄弟更觉读书无用，教导起子孙时总说白费了笔墨纸砚和大好时光，不如多开几亩荒地，多少有个进项。
　　然而数代以后，本地无地可垦荒，李家人丁数量却陡增十多倍。一而再，再而三分家分产以后，终于由富户沦为贫民，有的甚至仅有一两亩传家，还需靠租种徐家族人的田地生活。
　　李家族人大多不识字，但有需要书写阅读，因为祖上是亲戚，习惯了让徐家人帮助，几十年下来也并不觉得不读书有什么不方便。
　　然而时移世易。
　　在李村，李姓渐渐贫困而人多，徐氏渐渐富裕而人少。亲戚情分也由于老辈人纷纷过世，后代不再相互通婚遗失殆尽。
　　李家后人若有远方亲戚书信来往，不好白白都找徐家人帮忙。于是也有少数李家人把家中男童送到徐氏书院读几年书，但因为人数太少，家中又不肯花费太大买书买纸常年供应，能考取秀才的李家人却从未出现过。又因为少数读过书的李家人不能凭读书得到明显的利益，而在农忙时历代李家族长却可以一呼百应，族人互相帮忙耕种收割，非常便利，更觉得花钱读书不如早娶媳妇多生男丁。
　　李家族人众多，又是由富变穷，近年来难免有些幼童看徐家的孩子们不顺眼，常常在大人看不到的时候作弄戏耍徐氏孩童。因为只是孩子间的半真半假的打闹，大人就是知道了也不好出面。靠读书立业的徐家人纷纷搬家到府城也有部分原因是想择邻而居。
　　徐九章自幼和伯父家两个堂兄徐九诰，徐九问一起作息，从不落单，倒是很少被李家儿童戏耍过。
　　可女儿徐欣和徐丰年却不是这样。尤其是徐欣，从小就由于两个堂伯家多是自家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自己却没有亲近的叔伯家的孩子一起玩。只要稍微走远一点儿玩就常常被李姓孩子戏耍。她一个女孩子，又长得斯文清秀，皮肤细白，略微懂事以后常常被李家儿童嬉闹：比如走在路上，突然被身后的李家男女孩子拉拉辫子，拽拽衣服，又痛又羞；或者在房屋转角时被藏在另一边的孩子猛然跳出来大吼一声惊吓莫名；又或者被扔个虫子过来，常需躲躲闪闪。别人家的女孩如果遇见这种情况，多半立刻找自家兄弟或堂兄弟用同样手段报复回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事。
　　然而徐欣却由于母亲忙于照顾妹妹们，无暇顾及她的细微情绪低落，无处安放这种日常惶恐情绪，久而久之，徐欣竟然小小年纪生出这样活着不如归去的念头。
　　终于在九岁这一年春天，徐欣和妹妹徐丰年一起出门去村中小店买盐，又被一群李姓男女孩子们追逐扔虫子，为了保护妹子丰年不被吓到，竟然硬生生把一个黑乎乎的虫子抓在手里捏死。回到家里，徐欣又害怕又对未来可能随时出现的类似骚扰厌倦，夜里发烧说胡话，竟然硬生生地灵魂穿越时空和2019年的中年徐欣互换了人生。
　　也正是由于这次惊吓致病，才让徐九章夫妇发现女儿们竟然生活环境如此艰难。夫妇两个特意让徐丰年指认，挨家挨户找那天追逐恐吓徐欣姐妹的孩子的父母讲理。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心中虽然觉得被扔个虫子吓吓就会发烧有点儿娇气，但表面对徐九章夫妻还很是尊重，当着两人的面把这些淘气的孩子不分男女个个狠狠揍了一顿。自此北李村的李家孩子再也不敢欺负徐家姐妹两个了。
　　但是细心起来的徐九章夫妻也逐渐发现徐欣与从前大大不同了（实在是徐欣作为中年妇女穿越过来，装嫩技能不足）。夫妻两个商量了很久，决定等六月六日汲城庙会时，一家都去拜拜神佛，也去汲城姐姐家走走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