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昆虫男与数学女 ...
-
我从不否认自己是浪漫主义者,正如同我所崇拜的偶像是切格瓦拉——这一点与现在大多数人略有不同。又或许在不该接触萨特的年纪迷上存在主义,总之,我是一个精神偏离常规的普通高中生。因此,当我面对“即将迟到”这一事态时,选择先绕一段远路买一份早餐,然后以七十岁老头速度慢悠悠晃至学校。
迟到会死吗?不会。
为何其他人飞奔而过,甚至认为“迟到”这等小事比死亡更令他们恐惧?
习惯遵守规则的,再承担不起打破规则的责任。
他们会说:“我别无选择。”而后继续履行。
不过不履行也不会死。
当人们进行选择时,似乎约定俗成般忽略掉“死”这一选择项,这样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笑,哪怕大多数人不愿承认,中国传统文化就是把“懦弱”二字挂在嘴边:
中庸之道,不肯承担得罪任一方的责任。
祸福相依,不愿正视问题本质,单单将不幸归为天灾人祸。
所以纵使再给大清两千年,封建仍然封建,只要朝廷继续控制书籍,智慧也会变得愚昧。
……好吧,回到主题,我正徒步于迟到的旅途中。
真实的世界里不存在童话,
然而,正是那遥不可及的幻梦,成为支撑无数人活着的吗啡。
假如说有什么事人比神更为自由的话:
神不能自杀,而人可以,唯此。
面对苦难,以“人生下来就步向死亡”聊以自慰,真够可悲的。
我这样想,“他”亦如此想到。世间既然存在镜子,则定然有与我同为镜子两面的人。实数轴和虚数轴,粒子与虚粒子,物质跟暗物质,美妙而残忍的对称。每当我思绪缥缈时,总能隐约察觉到他的存在,像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般必然。不过,既然我如此不幸,那将所余下的幸运全施予他好了。镜子彼端的圆满,无论本人知晓与否,都足以令我欣慰许久。
是我选择世界,还是世界选择我?这是个问题,其结论的不确定性如同量子轨迹般难以叙述。天赋也好,出生环境也罢,甚于戏言的荒唐,使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上帝睡梦中的产物。但是即便由我选择,我仍会选择相同的天赋、出生。在痛苦中治愈,因不幸而幸福。
以上,纯属废话。
要说为什么,追述缘由,大概我永远无法理解这个精确世界罢——不明白一加一为何等于二;不理解建筑师追求毫厘间的精确;不知晓计算电、光为何使用数字。别人遵循着所谓的科学孜孜不倦的学习,我却在模糊主义间挣扎。纯粹的估量,纯粹的判断,纯粹的模糊主义者。所以,小时候,能够决断出一加一等于二概率极大的我,足以应付周遭的一切。如今,面对我的试卷,老师有理由给非选择题全打上零分。
叙述完同时,我抵达校门口。门卫老大爷是我熟人,因为我迟到的概率一直起伏于二分之一上下。
完美服从高斯分布。
“小伙子,今天你迟了几秒钟,下次注意点,不然我不好汇报。”
“嗯。”
这位老大爷是个好人,虽非极端暧昧主义者,但对待许多问题相当随便。例如:学校领导检查登记表前,将迟到几分钟的同学悉数划去,说:“差不多都到了”之语来应付;对于执意要进入学校内的家长,即便没有允可,依然放他们进来,“反正看上去不像坏人嘛!”。基于这一点,我倒与他比较投机。
又是美好的一天,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最后一次来这所学校了。
按照某位女同学的说法:“这个蠢货每次迟到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至于这位形容得恰到好处的女性——我的同桌、班长、数学天才。刚步入高中的第一节语文课在我耳边滔滔不绝的讲着欧拉公式,而直到下课,我甚至不知晓她的名字。
既然说到我同桌,就不得不提我的另一位好友:一个被誉为疯子的家伙。上学第一天,我看见一个不穿校服留着刺猬头的家伙蹲在操场边的草丛里。对于所有敢逾越这一鸿沟的人,我总对其抱有好感。莫名能量驱使我走去,之后,我们成为要好的朋友。
作为一个能与昆虫交流的天才,楚贤课余时间大半泡在了充满泥土气息的地方。看到他忙碌于丛林中的背影,觉得他与我身边的那位简直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当然,他们间的关系本就很不错,或许是天才与天才的惺惺相惜吧。至于其他人,没有固定的交集,以我的脑袋自然记不得他们几天——终归忘掉,何必挽留?依我判断,他们几乎可以确信在我的生命中扮演路人。
二十一世纪至二十四世纪,人类制度并未出现根本性变化,所有人以为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天地却不曾孕育出下一个革命性的政治哲学。所有人在等待,在等待中寻找天才。
“给大家说个好消息,我们班有两位同学被首都的学院录取了!”
台下响起一片淅淅沥沥的掌声。果然,所谓的班级,不过是规则之下的受迫聚集体罢了。
“首先,我们的班长,薛小冉同学,基因评测为‘天赋绝佳’,被帝都第一女子学院录取。之后,她的人生将行走在另一个层面。其次,我们的生物课代表楚贤同学被帝都第十院校录取。三年之后,诸位或考上大学,或进入社会工作,但不要忘了,此时我们这个完整的班级。”
初春的阳光很暖,懒洋洋洒在所有可抵达的间隙里,闲庭信步的旅客,吵吵嚷嚷的幼鸟,时间像温水从指间划过。一切终将故去。我面无表情的想着,流水没有在感情上泛起一丁点儿波澜。
“明天我就要走了哦,老实说和你做同桌还挺不错,只是你笨得可以。作为朋友,奉劝一句:不要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无谓地浪费时间。”女孩一袭及腰长发,却有着萝莉般可爱的外表,怎么看都不像是执着于抽象学科的人。
我很容易陷入面相直觉本质的怪圈,人类第一性不是探究本质,而是对表象作出系统性总结。
“嗯”我沉默着,从来没有言语能在我心脏划下难以磨灭的刻痕。
再次抬头,楚贤早凑了过来:“老哥,我也要走咯!有缘再见。”
“苟富贵,勿相忘。”
我收拾好书包,悄悄地走,与门房老大爷打个招呼,道声感谢,回首作别校园。
“迟早,会再见的。”实际上,这一句才是我的回答。
该走了,早该走了,即便彼时我尚未觉察床头的那一封信,却仍隐隐感觉我人生中冥冥注定的不平。
“假如没有那一封信,也许我现在会成为一名诗人、作家亦或是画家。”沙滩、阳光、海浪,若干年后的正午,啜饮着某位果农特产的芒果汁,柯逆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