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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故人 从来幽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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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桃花树下,有故人
从来幽并客,背共沙尘老。
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王昌龄《塞上曲》
1
茫茫大漠中,玉门以西前。
风沙滚滚,将晓的大漠不仅不炙得烧人,反而使人觉得透骨子的寒。
白马轻嘶了几声,剑客呷了几口闷葫芦里的酒。他戴上帷帽,白袍外罩一件斗篷,挂一把长剑。
“李慕冰,你先停下来!”
一个叫李瑶的女人从破屋里走出来。穿着补丁的衣服,发髻扎箸为簪,是个有容颜的女人了。
被叫作李慕冰的剑客,时七年之前,被一个老道人寄养给了李瑶的父亲李进。李进从来不敢让幕冰唤他一声父亲。
“还来送我?”李慕冰回首望“今天风沙大,你回去吧。”
“哪天风沙不大?”李瑶说“你早点回来,父亲身体日渐衰弱,夜来也常念叨你的名字。”
“懂。”他抚了抚李瑶的青丝“别把筷子当成簪子,把这筷子来用,不免引嘲笑。”
李慕冰又道:“我看这样吧,我这番上陇州城里去,给你带只簪子来。那些簪子可漂亮呢。”
“嗯。”
李慕冰转身要走。
李瑶猛地一把捉住他的袖子,结巴道:“慕冰,我......”
“怎么了?”
她的眸亮,忽就黯淡了下来,“没事儿。”
“瑶,过几日就是你生辰了吧?”
“嗯。”
“那簪子就作礼物赠与你了,可好?”
“好。”
李慕冰拍白马,走了。
李瑶微微颔首,眼中黑漆漆的,像一口枯井。枯井里似乎又冒出泉眼来,有一股清流涌上去,止不住的那种。
“嘀嗒!”
默默的泪珠就落了下来,不溅起一粒沙子,直贯的陷沙子层底去。
情感,也会衰老,是吗?
就像你看鬼片的时候一样,到了晚上却希望自己忘得干干净净。所以说,有点事,不懂才好。懂了之后就巴不得什么都不知道。
2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关于两人的事,可追溯到五年前。
李慕冰天生下来,身子便无比羸弱。甚至可以说,他在婴幼儿时期,能被养活已是奇迹了。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满头银白色的长发。
或许因为身体太差,才被父母遗弃了吧?慕冰常常如此去想,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
后来老道人教他武功,才好了起来。
依稀记得,那年是深冬的陇州城里,鹅毛白雪纷纷落下,洒在屋檐上和地上,看不见冬阳,世界一片粉妆玉砌。使人啰嗦的寒风吹袭来,把枯木上的叶子剥干净了,也差不多想要把人骨头上的肉剥干净了。
发烧的慕冰蜷在角落里,巷道中,被雪铺了一层白。
“还冷么?”小少女问,自己也搓着身子,不停的哈着气。
少年点头,口鼻里冒出一口浓郁的白烟,身子直打啰嗦。
“好,在这儿等我。”她小跑着出去。
眼中雪色,物甚朦胧。
“哎哟!”
不知是否在雪窝中摔了一跤。
不知在雪窝中,有多冷。
“李慕冰,李慕冰......”
小少女把他摇醒,把热呼呼的包子塞入手中。
“趁热的,吃了吧。”
“你......这哪儿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
他把包子往口中塞,嚼出了鲜肉味儿,霎时泣不成声。
过了半晌,巷道里走进几个恶狠狠的仆人,拿了一桶水。
“就是这女孩!”
“是她偷咱铺子里的包子!”
其中一个人把冷水泼到她身上,很快的结成了小晶冰。那瞬间,一声惨叫贯耳。
“你……你没事吧?”李慕冰病恹恹的问。
“没……没有,我们走,回家。”
“好,回家。”
她挽着被冷水凝成柱形的头发,脸上苍白得像纸,发紫的嘴唇却强迫着扭成弧形,吐出的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牙齿颤抖的声音。
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个女孩子叫李瑶。
3
七年前......
长安的太真观,算得上很有名门。
关于这座道观的名字,取于一个叫杨太真的道姑。
后来杨太真入宫,做了贵妃。
说来也巧得很,她这一走,就留下了一个弃婴。弃婴的襁褓里有一张绢布,写了字:“李慕冰。”
道观的扛把子道长——裴旻,把慕冰收养起来。
李慕冰便在长安成长了九年。
有日,裴老道坐于观中,与诸弟子说道。
“问先有鸡呀,还是先有蛋呀?”老道问。
“先有鸡,鸡乃凤凰凡身。”一弟子道。
“先有蛋,盘古开天地前,眠于蛋中。”又有弟子道。
“先有蛋!”
“有鸡!”
双方弟子喋喋不休,老道却微笑摇头。
门外的暖阳射入,青烟从香炉中冒出,带着纷落的桃杏花瓣。一论便论了六柱长香。
“这......有何好论?”
正论到高潮时,不知哪儿传来懒洋洋一句。
“是什么人说的?”裴老道作怒道。
“我。”
诸弟子中有一只手举了起来,一个六七岁的白发小少年站了出来。
“这不李慕冰么?”
“是啊。”
白发早成了李慕冰的标志,京中许多人认得他。因其之文采脱俗,有为众多显贵所识,更有甚者一掷千钱为买诗赋。
是不是有点方仲永的感觉?
“这有鸡有蛋的,又何好论?”慕冰说道。
“君又有何高见?”
“其实世界由自我之心产生的,”他道,指着门外说,“门前有棵很漂亮的桃花树,如果你从来没看见过它,听说过它,于君而言,这棵树便是不存在了。”
是,如果你生下来就从未与父母有过触头,那这也是不存在。月老把属于你的人牵得很远,如果到头也没遇见过他们,那她也不存在了。
“如果说母亲是鸡,儿子是蛋。母亲与儿子同时落入了水中,你们会先救谁?”
“母亲啊。”众弟子云。
“所以啊,于你而言,世界先有鸡。”
“你呢?”
“我?”
“你先救谁?”
“孩子。”
“为什么?”
“我希望世上,再无弃子被父母抛弃,再无孤儿被遗弃不能活。”幕冰走到门前,望着碧落之上,几片悠悠白云,在缓缓的流动。
“我要所有狠毒的父母,都不得偕老!”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4
话再说来,慕冰回到了陇州城。
白马疲惫的走进城门,李慕冰趴在马背上歇息。渲染了血红色天幕的夕阳,映衬出绚烂的晚霞。
坊、市间人云车海,陇州虽算不得什么大都市,但比村落而言,却也强千百倍了。
照老样子。先喂了马料,然后直径找到了一家酒楼。那的老板娘与酒姬已对他很熟悉了,买酒时少几个钱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注意了,酒楼根本上区别于青楼的。酒姬只陪饮酒对聊,不会卖身换钱。何况......楼后的一间间厢房小阁,也只是供酒姬住宿的。
“老板娘,打二两酒。”
“好。”
慕冰坐下,把长剑放桌上。
“又来城里做生意了?”倒酒的酒姬问。
“是啊。”
他其实并非商人,荒漠中的村庄的土特产只有沙子。所谓生意,不过是做些悬赏罢了,如果没有的任务话,他打算去劫一些权贵富人的钱,去粮铺里换粮食来,送回村子给村里人吃,这已是基本且常见流程了。
“最近呀,城中出大事了。”酒姬边倒着酒边说,又防着酒花泡沫漫出碗儿。
“哦?”
“前任陇州太守被刺杀,于是全城通缉悬赏要活捉刺客。”她凑近道,“赏黄金二两呢。”
“前任太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杀了也好。”
“今天这太守名唤邹灵,更是欺民辱众,专横得很。我们还巴不得他被刺客杀了呢。”
“呀,果然你跟着我聊天胆子也变大了。”李慕冰饮酒道,“这酒楼今天生意不错,还就只有你们几个酒姬?”
“又新来了一个,挺漂亮的,还引得权贵来呢。”
“是么?想必相貌倾城了。”
“岂止倾城?简直世间真绝色!”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不聊了,少招人闲言传谣,你快去忙吧。”
李慕冰仍不揭下斗笠,呷了一口酒,不知想些什么,可能是长途跋涉的原因,他累了。
把酒不长歌,问剑不作舞。
“吴思姑娘来了!”
“哇哦,真美人诶!”
诸客纷谈如云间,便不约而同的说道:“吴思”这个名字,并提了“美人”一类的词汇。
慕冰仰首望去,木阶之上的二楼,本是厢房。此时上头站着一个女子,发髻如云,別着两支金簪,披一件红色长袍。再细视之,花容月貌,倾城之色不提。
忽然彼此眼中闪过一丝相识......
“诸位客官,”那红衣女子道,取出一把白团扇,扇把儿镌刻得精致,白面料极细,“谁若是有才,在小女子团扇上画上桃花,写一首诗,我便与之陪酒。”
古时读书人少,陇州之类在边疆,更是穷乡僻壤。
前几个自告奋勇的画在宣纸上,皆不如意。
或许出于兴起,李慕冰便道:“我来!”
那女子就捧砚上来,铺纸洗笔。李慕冰端碗酒饮尽,执笔就在纸上画来。
“姑娘。”
“何事?”
“取朱砂一碟与一小块石灰,以及一些白色料来。”
如数端了上来。把朱砂、白料、石灰混在一处,便配成了特殊的粉红色色料了。
“这剑客,”红衣女子道“色料配法与花的画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曾在长安与道观中与道人学过。”
“如此桃花之色,只在太真观中有吧?”
“看来姑娘曾也是去过长安的了?”
“是。”
“难怪口音与长安极似。”
“既如此,题诗吧。”
“这有何难?”
于是李慕冰执笔蘸墨少许,在卷上以飘然行书写道:
天上秋月月中仙,瑶宫寂寞多朱颜。君且孤意求知己,何不顾有眼前人?
红衣女子反复读之,也赞之不已,就让慕冰书画于团扇。
“请公子且上楼去,与小女子同饮。”
5
七年前……
可怜不知意,寂寞扫春红。
安史之乱前,太真观的桃杏一直是世间绝色。
花瓣纷舞的那些,承载了一切的迷梦。可总有一天,它们会枯败零落得什么都不是。
曾经有个少年对一名少女说过一句话:
花是天地间的灵物,区区纸笔是画不出本有的灵性的。就像你这个美女一样,写诗,哪里写的出真正的美?
主殿前有个空旷的场子,中央有个大花坛,栽一棵花盛至极的大桃树。
来往的人虽不多,也不少,陆陆续续的。有情人、小孩、老人……形形色色的都有,他们不高声说话,絮絮碎语,使得整个道观十分清净。
那个穿深蓝色道袍却显得有点不合身的、拿扫帚落花灰尘的斗笠者,是李慕冰。那年他九岁,为了遮掩住秋霜白发,他选择戴斗笠。
会有许多人在树下乘凉,把愿望写在红丝带上,再挂上枝头,待来日成愿了,便取下来,放到河中。所以偶尔这没拴紧的丝带落了来,他还须得挂回去。
清风徐来,花舞风间。闭上眼,趁此体会阳春的味道,以及桃花的美感与气息。
“喂,小道士啊。”
听见那柔柔的声音,背后有人用手指轻轻的戳他,他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回望。
一个清瘦而俏丽的红衣女子,别着金簪子,整个人有点轻飘飘的,冰肌玉骨,撑一杆油纸伞,微笑着看着他,约莫有十二岁。
“嗯额……这位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呢?”他问。
她伸出白皙而修长的手,捂着樱红唇笑道:“老道人告诉我,桃花树下有故人。”
“故人?”
“你就是故人呀。”
“这树下也有不少人,为何偏是我?”
桃花树下无数的男女,把红丝带挂上树去。
“因为故人看上去眼熟啊。”
“眼熟?”
“是啊,像很久之前见过似的那种。”
“哦,诶?你看上去很漂亮啊。”
她玉面上有些绯红,道:“你就不能诗意些,却要直言?”
“漂亮,美,好看,没别的了。你也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总是谦虚自己不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美,怎么会美?”
“是这样吗?”她问。
“对啊,就像我认为自己是个不一样的人,结果自己真的不一样,”他打了个哈欠,“特别不一样。”
“嗯。那些达官贵人说一个人很美,都会写诗的。”
“我有时候也会。”他斜着斗笠,靠着桃树,饮着热乎乎的茶,“可我现在不想,还是因为我不一样。”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诗人。”
“哦?”
“诗人都饮酒。”
“权贵也是如此,我还是可不一样。”他递给他一杯茶,“你看看你的眼睛就像紫葡萄,嘴唇跟红樱桃一样好看。”
“那可能你是饿了。”
“你说的有道理。”
三清殿内走出一个人,对女子喊道:“玉旻,走了!”
“哦,来了!”
“你叫玉旻?”
“玉旻是乳名,我叫吴思,你呢?”
“长安剑客,李慕冰。”
“李慕冰?”吴思念着,“好名字啊!”
6
再回到陇州,酒楼里。
桌上摆着浊酒与肉菜,二人坐下。
李慕冰仍不讲礼的端碗饮酒。
“你和别人真不一样。”女子说。
“什么不一样?”他放下酒碗儿,拿筷子夹菜吃。
“一点儿不讲礼。”
“是的,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诶等等,我看你……有些眼熟啊。”慕冰细视,“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姓吴,单名一个思。”
“嗯?”他低头喃喃道努力的想,“是个好熟的名字,但是我却有些……忘了。”
“你呢,叫什么名字。”
“长安剑客,李慕冰。”
她仔细的看了看李慕冰,托着腮,神情异样的问道:“李慕冰……你那斗笠之下,是否皆是白发?”
“你怎么知道?”
“那你是否生在长安,是个孤儿被丢在太真观门头,九岁那年被朝廷追杀,在裴道人庇护下,潼关守将放你走了,是吗?”
“是。”
“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你在太真观前的大桃花树下扫地,老道人说,等你扫干净了,你的母亲就来了,害得你努力的扫来扫去,结果永远扫不干净?”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知晓这些?”
她微笑道:“故人。”
“故人故人,我故人可多呢!”
一个姓吴的故人。
一个倾城之色的故人,
一个酒姬故人。
一个对我无比知晓的故人。
……
正思索间,楼下嚷嚷着了。
门外走入一个穿着华美的年轻人,锦衣玉袍的,叫道:“吴思姑娘,吴姑娘在哪儿?”
“邹大人呐,在陪客人饮酒呢。”老板娘说。
“什么客人?叫客人滚,老子要来!”
“这……”
于是这位邹大人就一直朝楼上喊,甚至要上去。
“什么事啊邹灵大人?”吴思走了出来,拿着团扇。
“啊,吴姑娘可有空与本官一饮……”那人的面色便无比的色迷心窍,使人反胃。
“这有空再说吧,有客人呢。”
“什么狗屁客人,面子比我大?”
“这……”
“我可不管,要么叫他滚出来,要么今晚你就陪我!”
“此地是酒楼,非青楼,卖艺不卖身的。”
“不就是钱么?我有的是……”邹灵从袋子里倒出许多铜子,以及碎银子,每一枚都包含着轻鄙的意味。
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又把钱都赶入一个袋子里,沉甸甸的。又带有得意与侮辱往桌子上丢去。
忽然台阶上闪过一个影子,原来是李慕冰,挂了黑布遮面。他凌空一踢飞去,把邹灵肚里的胃酸都踹了出来,邹灵整个人都倒了下来,刚想爬起来,就被慕冰用长剑抵住,唬得不敢说话,瑟瑟发抖。
“兄弟……在陇州混,杀我对你无益的。”邹灵颤抖道。
“我知道,那你交保命钱来呗。”李慕冰得意的笑。
“好,你……你拿吧。”
李慕冰在袋中只是随性从捉一把,是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可以做什么呢?几个月的吃喝穿住都不愁了。
“你滚吧。”
邹灵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跑到门口去腰杆就硬了起来,又嚷嚷道,“你给老子等着。”又匆匆跑了。
跑了,世界清静了,也清净了。
“李剑客,您可真胆子大,新来的邹灵大人可不是吃素的,人可是暴躁啊!”老板娘又说。
“哦。”慕冰道。
“唉,只怕楼子要出事了。”老板娘哀愁道。
“看来你的性格,一点也没变。”吴思道。
“哦?”
“刚烈不屈,不欺民弱。”她以玉指挑了挑鬓前青丝,“多谢了。”
“谢我的话,就帮我一个忙。”
“你说吧。”
“把你发鬓上的两根金簪给我可好?”
“这可不行,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这样,我给你这个。”李慕冰捻一缕白发,以剑割断,递给她。
“我要它有何用?”
“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帮忙,我发誓,我很诚信的,拜托了。”
“好吧。”吴思有些不情愿的取下,递给他。
他仰起头,面色狂喜,望着窗外的暮色,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去找家客栈了,再见了。”
“再见。”
7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那年的太真观依旧如此,参天桃木仍落英不止。李慕冰还不倦的扫地,疲惫就歇下,看白云间的鹤下来觅食。歇好了,又傻乎乎的不服输的扫,发现有强迫症晚期的他根本扫不完这些。
你说,一个人的心要有多顽强不倒,才会这样干了六年。从三岁时渺小的身影,到九岁时仍然渺小的身影,穿梭在树下,不曾歇脚。
因为老道士说,把三清殿门前的大广场扫的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你就可以见到你母亲了。
结果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干干净净,世界多少都有点不洁与污秽。
这就是太真观的春天,似乎每天都平淡得很。
花树之下,有一佳人。
“喂,你怎么又来了?”慕冰问。
“以后我每天都会在此画桃花,或者远方的青山与白云,或者再画一下这里行人,以及一直没有离开过的你。”吴思在桌上铺好宣纸,磨墨。
“巧了,我每天也都会在这个鬼地方扫地。”
“鬼地方?可你不觉得这儿很美吗?落花,飘呀飘的……”
“这是春天,这些花迟早会谢的。”李慕冰懒洋洋的。
“所以惜春,才要看。”
“今年有,明年有,年年有,我看倦了都。”
“今年的花与明年的花的确是差不多,可是你与明年的你一样么?”
“明年?”
“是啊。”
这两个人万万想不到,明年会在一个偏远之地。
“太真观的花色也不同,相与其他桃花,色彩要粉嫩些。”她微微颦眉,红唇轻嘟,调色笔悬在空中。“这个粉红色……该如何调呢?”
“简单,你有朱砂与钛白吧?”
“当然有啊。”
“你等着啊。”李慕冰从怀中取出一个大拇指大小的竹简,跑步向三清殿去,少顷,便又回来。
“这里头装了什么?”
“殿内石灰,料取甚好,把三者混于一处,颜色正是如此粉嫩的了。”
吴思把三种料子调好,笔尖沾了些色,占在画好的梢上,色泽就宛若是树上取来贴上去的,似乎还更有些水润。
“你哪儿学的?”
“自己整出来的。”慕冰靠着桃花树,把一壶酒拿出来长饮。
“呀,你才这点年纪,就喝酒了。”
“是啊,我与裴老道那儿偷的。”他一脸陶醉。
“我听说饮酒之后会有灵感,就像李白、贺知章……”
“不清楚,但我是你所说那样,会有灵感。”
“我父亲要我在每回的画作上题诗,你能帮我写一首诗么?”
“我写?人家千金作赋,你拿什么给我?”慕冰问。
“我……我身上无金无银,什么也没有哇。”吴思颔首道,果然身上一点儿首饰也没有。
李慕冰醉矄矄的,闭目在树下休息。
“喂,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他道。
“我听说醉酒的人记不住事,对吧!”她声音有些虚弱,似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能吧……我要睡了……”
“你……你准备好啊。”
“我马上睡着了。”
慕冰忽然觉得滚烫的脸上有一点黏,冰冷的什么印了一下,一小会儿后,又消失了。
“好了嘛?”吴思脸上绯红。
醉熏熏的慕冰缓缓睁眼,口中念念有词,望见眼前这佳人,陶醉的笑道:
“烟花如梦终尘土,浮世难衰卿月颜,曾是瑶池卖酒客,长歌把酒尽世言。”
“写好了?”
“好了。”他笑着,醉眼闭上,“自己写上去吧。”
“写的什么呀?”
“自己想啊,哈哈哈……”他狂笑,招手道:“我困了,眠了。”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花枝招展的师姐把他摇醒,笑吟吟的。
“小师弟啊,醒了吗?”
“嗯……啊,要什么事?你又需要我去帮你们骗小哥哥啊?”
“今天不了。话说你去干什么了,脸上有一抹红唇印子?”
“什么情况?”他抹了下脸,果有朱红色的胭脂印,“这……”
她们先捂嘴偷笑,又不矜持的大笑。
“我怎么知道?”
“是不是有小姑娘亲过你啊?”
“胡说。”李慕冰有点羞涩,努力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很无辜的说,“不对啊,这没道理呀……难道我桃花运开了?”
他赶紧去打水洗了把脸。
吴思与父亲回家路上,夕阳西沉,晚霞绚烂。
“玉旻啊,这桃花画得好!”他映着夕阳的光看,又赞道:“尤其是颜色很到位嘛。”
“嗯,”吴思作笑点头,“应该的。”
“这首诗……是你写的么?”
“啊……当然是的。”她转了转眼珠子,还是点头。
“不错啊,文辞华丽,若是入宫写诗,不比他们差啊!”
“哦。”每次点头,她上便有些绯红。
“喏,给你这个。”父亲从袖子掏出两支簪子,耀耀生辉的,“这是你母亲与我的定情信物,现在送你,也留给你日后意中人,可好?”
“好。”
“话说……这首诗,写的内容是什么啊?”
“这个的内容……”她握着那两支金簪,眼睛在阳光下侧望着水灵灵的,“写的就是我呀。”
“还好是你自己写的,若是个男子写的就不得了。诶呦,时间不早了,你娘做好饭菜了,等不得了,快走吧!”
“嗯。”
吴思回头望了望太真观前,那棵大桃花树下熟睡的人,又懵懂的起来,不泄气的扫地。握着手中的金簪,在夕阳的光芒下,一闪一闪的,还刺得人不敢睁眼。
8
西北之地的夏,晨时也有几分凉,可能是季夏已末,相对初夏的热而干燥要好许多。
“老板娘,二两酒!”
“好嘞!”
李慕冰打了哈欠,似乎还没睡清醒。
“哟,这么早就来了?”吴思端酒来。
“是啊,今天还得回村去,但要先买两石米。”
“买这,你可有钱么?”
“昨天不是取了邹灵五两银子么?不然村里就荒得没东西吃了。”
“哦。”
他饮酒道:“昨天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你是不是以前在太真观前作画?”
“嗯”
“有个故人是吧?”
她托腮道:“你可算想起来了,李诗人?”
“我可不是李白啊。”
“哈。”她又道:“你日后还会来吗?”
“应该会来。”他又问“你怎样在陇州流浪了这么久?又会来此处。”
“我除了脸,又有什么依靠呢?”
“哈哈……”李慕冰大笑道,“正是如此啊,莫非没有公子贵族的把你娶了去?那不也受得荣华富贵么?这就是你的脸的功效啊。”
“瞧不上。”她作一副高傲样,“听说有趣的灵魂,终究会遇见的。”
“懂。你来此只是谋生么?”李幕冰起身来了。
“除了谋生,还一事。”
“何事?”
“找一个人。”
“是你的青梅竹马心仪之人?”李慕冰饮尽了酒,有些调侃的笑问,“他厉害不?”
“青梅竹马......”她起来身,目光若深海一般沉着对视李幕冰。
“是故人啊。”
白云清流,鹤飞朝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