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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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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练,给静谧的村落铺上了一层冷色。
静瑶安顿好病患,抱膝独自坐在屋外。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光淮洲这一件就足够让她心惊。虽说古来弃车保帅之举并不鲜见,但逝去的毕竟都是血淋淋的生命。再者北爻朝廷之后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是太令人发指。
这一切伤痛势必要从始作俑者身上讨回,但眼下最重要的却并非此事。
流民村被彻底封锁,断药断粮,村中虽有蓄雨水,可也撑不了几日了。再这样下去,不仅中毒的病患得不到救治,就连活着的人也保不住性命。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将村中情况传递出去,里应外合,才能有一线生机。可现在整个村子被围得如铁桶一般,除非神兵天降,否则凭她一己之力,断是不可能做到的。
静瑶撑着额头,极力想着对策。
——该如何做,才能救下他们?
万籁俱寂之中,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黑黢黢的小狗从草堆里拱了出来,因为腿太短,蹦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个四仰八叉,直挺挺地滚到了她的跟前。
空气凝滞了一秒钟,狗子摔懵了,静瑶也有些被吓到,隔了好一会儿才好笑地把它从地上捞起来。
借着月光,狗子嘴边的黑斑变得愈发显眼,静瑶只瞥了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
“如花!啊!是如花啊!!”
静瑶抱着它,几乎喜极而泣:“如花你怎么来了?是谁让你来的?是小玉公子吗?他还好吗?”
她这一串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三句不离润玉,引得如花十万分的不满,小身板奋力地扭着,作势要从她手里挣出去。
见此,静瑶只得将它放下来。好在狗子生气归生气,倒也还分得清轻重缓急。一落地便极不情愿地把叼着的小竹筒吐了出来。
拔开盖子,静瑶小心翼翼将信条取出,素白的纸上只有短短三个字——
【尚安否。】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静瑶羽睫微颤,泪水忽然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些天她极力应对着一切,早已身心俱疲。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病患心性敏感,困境之中,更需要行医者从容镇定。可这世上哪儿会有人能始终坚强至斯?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润玉向来是最体察入微的,这短短的一句问,瞬间便触及到了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所有委屈和艰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静瑶忍不住满腔的涩意,抱着信便低低哭了起来。
做神仙那会儿,她总以为世事容易。身处其中,才知六界众生,皆是艰难。
她此身单薄,遇事力不从心。每每如此,心中愤懑便会越垒越高,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在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润玉的信来了。
她细细摩挲着信上的笔迹。润玉的字总是端方公整,一笔一画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可这封信上的墨痕却力透纸背,想来提笔之时应也是心下踟蹰,想问的有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离开了这些天,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唉……真的是,好想他啊……
然而想归想,现在可不是该哭的时候。
努力收拾好心情,静瑶立刻从药箱里翻出笔墨,写起了回信。
篇幅有限,她只在信首略略提了句“尚安勿念”,便赶紧将村中近况告知,并嘱托惠仁堂,务必妥善安置常怜。
淮洲、投毒、封村,朝廷对遗民的处置固然残酷,但只要他们手里有怜儿,眼下危局便不愁没有迎刃而解的机会。
速速写完,静瑶想了想,把自己贴身戴着的那片龙鳞也取了下来,同书信一并系在了如花的脖子上。
“此事能不能成,就全靠你了如花。”
她拍了拍狗子的屁股,示意它快些离开。而此时,一串清冷的脚步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静瑶背后一凛,脑中瞬间警铃大振。
来不及细想,她立刻大叫一声,提起脚便踹到了狗子的身上。
如花被这么一吓,转头就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小畜生你竟敢咬我?!!”
她捂着伤处,佯装出要打它的样子,身子却巧妙地挡在了来人身前。如花瞬间会意,立马撒丫子往草丛里跑。直到它溜得没影儿了,静瑶这才放心地转过身。
银月之下,萧碧琼一身大理寺官服,孤身站在不远处。见到静瑶被咬,她眼中半分波澜也无,看戏一般地望着她,似是对她的咋咋唬唬早就习以为常。
她淡淡看了眼狗子跑开的方向,道:“若你实在气不过,我可以帮你将那畜生抓回来。”
静瑶吹了吹被咬痛的手:“逃都逃了,还抓什么抓,随它去吧。”
见她如此大度,萧碧琼却莫名冷下了目光。
“平白无故被反咬一口,你难道就不生气?”
她语气分明有异,静瑶不由得奇怪道:“只是一条狗而已,何必同它较真儿?”
没想到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引得萧碧琼脸色铁青。
“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
静瑶不过就事论事,可萧碧琼这厮却明显是在发散性思维。一晃眼的功夫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竟浑身都盈满了戾气。
静瑶头皮发紧,立刻转开话题:“……这……这个时候萧大人来村里做什么?就不怕过了病气,染上什么凶症么?”
碧琼怒意稍息,抬尾答道:“我今夜值守巡查,见到你行为古怪,故而上前盘问。”
静瑶倒也配合:“那好,萧大人想问什么?若是关于疫情,我不妨同你实话实说,此症乃是歹人投毒所致,不会传染。眼下局势困窘,萧大人若还心存良知,不如就……设法帮帮他们?”
“心存良知?”碧琼神色一滞,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静瑶,我若心存良知,当年便不会弃你而去。”
她这话回得七分伤人三分伤己,静瑶不禁颦起眉头,问:“旧事已矣,你何苦耿耿于怀?”
碧琼冷笑一声:“耿耿于怀?尹静瑶,分明是你在惺惺作态。”
被她这么一呛,静瑶并未出声辩驳,只默默看着她。
皓月之下,萧碧琼身上的官服闪着细碎的光泽,晃眼得很。不知怎地,就让她忆起了儿时的时光,鬼使神差般地问道:“……碧琼,这些年在京中,你过得可好?”
“……自然是极好。”
约莫是从未想过静瑶会问这样的问题,碧琼眼底的狠戾忽然中断了片刻。
听到她的回答,静瑶眉眼一弯,反而欣慰地笑了起来。
“你若过得好,便不枉我这些年受的罪。”
话至一半,她抬眸而望,幽幽说道:“这样一来,娘亲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然而,她这一番话,却令碧琼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声音也骤然沉了沉,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瞑不瞑目,与我无关。倒是你,死期将至,竟还有空关心别人。”
她近乎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你很快便能下去陪她了,她如此偏爱你,横竖也该是由你来尽这个孝道。”
碧琼出言诋毁母亲,静瑶面露不悦:“碧琼,娘亲是因我们而死的,你不该这样说她。”
“不。”
碧琼转过身,声音寒凉如严冬霜雪。
“尹静瑶,你记住了。她是因你而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