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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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漆黑一片，热浪滚滚，熏得人浑浑噩噩，难以呼吸。
静瑶忍着发胀的晕眩，安安静静等着。历了上次血竭之死，她总算也攒了些经验，大略知道神识究竟混沌到哪个地步才能消亡升天。只是没想到今次她投了缳又纵了火，却也要等这么久才稍微有了点要死的感觉，难不成是缘机仙上不满她擅作主张，临了了故意整她？
静瑶暗自腹诽着缘机的小心眼儿，可不知怎的，意识浮沉之间，混沌的感觉却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反还生出了些许清明来，连脖颈间吊扯的痛感也越来越清晰。
火辣辣的疼烧得静瑶难耐无比，她本打算咬咬牙挺过去，脚下却忽地一空，冷不防整个人都向下跌去。
失重的恐惧让她猛地提了口气，朦朦胧胧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好好地在床上躺着，头昏脑涨的，竟没有半分元神离体的迹象。
她费力坐起身，循着痛摸上脖颈，温暖又实在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不仅如此，她颈下的伤处还被人敷了药，冰冰凉凉的，顿时让她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儿。
……不是吧，这样都死不了。原先也没发现自己命这么硬啊？难不成缘机仙上这回是铁了心不打算放过她了？
静瑶心中憋屈不已，这时，屋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斟茶的轻响。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就像是往她的怒气里扔了一把柴，闹得她肚子里的火噼噼啪啪越烧越旺。
一把掀起纱帘，气冲冲循声望去。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好死不死偏要把她救下来，坏了她回天的好事！
眼前的小室俨然一派客栈雅居的景象，比她原先那住处着实高级了不少。夕照凝成一束透过窗棂投了进来，堪堪覆在桌前小坐的人身上。
他一身青衣，清俊飘逸，倒完了茶才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静瑶本还在生气，一看到他的脸，登时就萎了，一副被雷劈过似的表情，嘴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
“醒了？”润玉将茶水递给她，“醒了便用些温茶，定定心神。”
“噢……”静瑶依言，乖乖把茶杯接下，小口地啜着水，复又问他，“小玉公子你……你不是已经走了么？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是鹿鸣镇。”
“噗——”润玉此话一出，静瑶顿时被惊得喷了茶，“什……什么？鹿鸣镇？外头风声这么紧，你怎敢还留在鹿鸣镇？”
润玉慢条斯理在床边坐下，“官府搜山，意不在我。我此行来到鹿鸣山，是为混迹其中救一个人。只可惜人没能救下，还险些丧了命。之后千般躲避只是不愿叫人知晓行踪，平添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他幽幽地望着静瑶，“倒是你，为何要骗我？”
静瑶一听，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我……我没……”
“你并不叫月娘，你的真名乃是静瑶。”润玉一字一句道，“你费尽口舌赶我离开，为的也并非是过回你口中所说的清净日子，我说的这些，对也不对？”
“小……小玉公子……”
静瑶脑中瞬间警铃大作，心想完了完了，这天帝脑子也太好使了吧，她明明演得这么像，平时这样的演技哄师尊都够了，竟也能被他识破？
来不及收起脸上的震惊，润玉又开口说道，“那日你中箭归来，心里便有了计较，知道那些官兵并非为我而来，而是为你。你也知一旦露了踪迹，官府不日便会搜上门来，若发现我同你在一处，自然是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才千方百计激我离开，为的是想保全我的性命。”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你明明可以随我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又为何要决意自尽？”
他面上神色如常，眉宇间却压着愠怒。静瑶人怂胆小，一下子竟有些害怕，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
“我……小玉公子，我俩不过萍水相逢，我救过你一回，如今你也算是救了我，那咱们……便是两清了。”
嗫嚅着说到这里，静瑶才突然回过味儿来。不对啊，这分明是陛下多管闲事，扰了她升天。她自己都没主动追究，怎地陛下还反过来质问她了？
这么一想，压下去的火气就又窜了上来。静瑶一抬眉，连声音也变得有底气了，“既然两清了，有些事便到此为止吧。人活着总有自己的选择，你不是我，又如何能替我做决定！”
说完，她不管不顾，掀了被子就要走。两只脚刚刚着地，就被润玉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那里早已经烧成一片废墟，现在回去又有何意义？”
“……你放手！”
静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扭着手腕就要挣脱他。本想着男人力气大，要甩开他须得费一番功夫，却没料到她只奋力一挥，润玉便经不住似的松开了手。
静瑶狐疑不已，转身去看，却见润玉一手捂着左臂，长袖之下，殷红点点，似有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静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去捉他手臂。润玉一愣，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她一把推起袖管。
只见长袖遮掩之下，原本如玉的臂上竟是一片血肉模糊，鲜红的灼伤触目惊心，依旧往外丝丝沁着血。静瑶只看了一眼，眼眶便蓦地红了。
——若非冲入火中，又怎会被烈焰所伤？
“你这伤……可是因为我？”
润玉沉默不语，想要把手收回来。静瑶却执拗地扣着他的腕子，心里酸一阵火一阵，张口便抖着声音吼他，“你……你是傻子吗！！”
她抱着润玉的手臂心疼不已，“痛不痛？用过药没有？大夫怎么说的？”
润玉宽慰道，“小伤而已，我无妨。”
静瑶听了这话，心登时又蹿起了火，“这怎是无妨！我死便死了，火场这么危险，你若有个万一，怎对得起我之前这么辛苦救你！”
润玉心下触动，正要开口，却见她低头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问，“药呢，有药没有？”
他叹息着望向小桌，静瑶立刻会意，牵着他过去坐下，拿起桌子上的放着的伤药，拔开塞子闻了闻。
静瑶一心扑在他的伤上，指尖拈着药膏仔仔细细地涂着，边涂还边小心翼翼吹着气，显得珍视无比。
润玉深深地望着她，恍惚间想起那日在山上，她也是这般为自己换的药。可如今，她却执意赴死，半点也不念往日的情分。
思及此，润玉目光渐深，开口说道，“并没有两清。”
静瑶手上一停，抬头问他，“什么？”
“那日你中箭负伤，我已救过你一回。加上这一次，如今，是你欠我一条命。”润玉视线灼灼地锁着静瑶，“你这条命是我的，欠我的恩情还没有还清，便不能就这么死了。”
静瑶心里莫名，也不知自己往日里是做了什么才让陛下如此耿耿于怀，揪着迫着也要她活，半点道理也不讲。
既然如此，那她便搬些前尘往事来唬一唬他好了。
上完药，静瑶敛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你问我为何自尽……小玉公子，我本是个将死之人，多活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她云淡风轻道，“你说的不错，我本名确实是叫静瑶。那一日我假扮妖怪吓唬你的印记，其实也并不是妖纹，而是蛊纹。”
润玉眼神一变。静瑶心中窃喜，还以为是此招奏了效，便又接着说道，“我被人种了蛊，还来不及解开，那蛊主便死了。蛊毒发作本就钻心蚀骨，痛苦难当。而我顶着这一身无可解的蛊毒，不仅要受它毒发的摧残，还要日日提醒吊胆怕它发作，这样的日子实在是一种煎熬。”
说到此处，静瑶觉得戏不够足，便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挤了几滴泪出来，总结道，“小玉公子，早晚都是死，你就任由我去吧。”
静瑶可怜兮兮地擦着眼泪，背地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要说这蛊，确有其事。只不过自饕餮死后便再没有发作过，说不定这子蛊早就完蛋了。现在被她拿出来这么添油加醋说一番，倒也像那么回事。
任她顶着张苦脸暗爽，润玉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为医者，当比我更懂得生命之重。天下名医众多，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定会为你寻得治愈的方法，又为何要轻言放弃？”
还在抹着泪的静瑶被他这话一噎，心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只好亮出底牌了。
她目光凛凛地望向润玉，“若我告诉你，我身上的蛊是那饕餮娘娘所种呢？”
话到此处，饶是润玉也是一愣。
只是说到这件事，静瑶自己反倒爽不起来了。
“其实这一切原是我自作孽。我本是饕餮娘娘养着的一只饵，她利用我去捕食凡人，许多人因此丧了命。饕餮娘娘死后，我原也是要被处死的，只可惜我命大，又活了过来。将心比心，像我这样背着人命的恶徒，死不足惜。镇上的人若想要我再偿一次命，也是应当。”
她无所谓地笑笑，“说起来，当日若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早就自行了断了。救你只不过是想在死前积点德，日后去阴曹地府也能少受些扒皮抽筋的罪……我，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小玉公子，你现在知晓了这些，还是执意要把我留在身边吗？”
静瑶平静地望着润玉，等着他落荒而逃。谁知润玉眼中不仅没有半点厌弃，反倒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些我都知道。”
静瑶惊异不已，“……你知道？”
润玉凝视着她，字字认真道，“你受制于人，做这一切都不是出于本心。况且真正伤人性命的终归还是饕餮，你与那些人一样，同是受害者。眼下祸首既已伏诛，这些债又为何要你来一次次偿还？”
静瑶错愕地看着润玉，几乎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对。”她仓皇地移开视线，后退着就要挣脱，“这……这不对，知道了这些，你应当对我失望透顶，避如蛇蝎才是……又怎会真的……真的这样想。”
……没错，像陛下这样的场面人，一定是不愿彼此下不来台，才收起冷言冷语，故意挑这些好话说与她听。
合该如此，本当如此。
润玉看到她眼底的狼狈，疼惜地握起她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
静瑶怔怔地望着他，手掌之下，他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春衫一声声传来，坚定如斯，几乎要让人落泪。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明白。”他缓缓将静瑶带入怀中，又轻又柔地圈住，“你若真放不下往事，便当作是报答我，为我而活，可好？”
润玉抚着她紧绷的背脊，一下一下，温柔如斯。
半晌过后，静瑶僵硬的身躯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软软地靠在男人肩上，一双眼睛忽明忽暗。
——唉，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呢。
酸意冲上鼻尖，静瑶努力压下泪意，嘴角一扬，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她抱怨似地嗔道，“小玉公子……你这人委实狡猾。一席话就把理都占全了，我哪儿还有什么旁的路可以选……”
润玉抬手捋过她鬓边碎发，笑着说，“你啊……曾说我知恩图报，怎么如今轮到了自己，却这样畏畏缩缩。”
静瑶睁大了眼睛，“那不一样，你这是霸王硬上弓，挟……挟恩图报！”
“是又如何？”润玉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静瑶，我定会找到治愈你的法子，所以你也切不可再行自尽之事了。”
静瑶被他的承诺惊得耳尖一红，撇过脸嗫嚅道，“真啰嗦，我……答应你便是。”说完她歪头想了想，又道，“只是我委实不喜欢静瑶这个名字，不如你还是唤我月娘吧。”
润玉笑意盈盈，“好，那从今以后，我便唤你月儿。”
静瑶听了，一张老脸唰地就红了，“是月娘！小玉公子，这一字之差，里面的味儿可就变了啊！”
润玉但笑不语，任由她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改初衷。
见他如此，静瑶几乎跳了脚，立马凑过去抓他袖子，“哎我说，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的呀……小玉公子？小玉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