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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位公皙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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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公皙兰翻小抄之时,这位排行老五的“申王公皙曜”就被写在相当扎眼的位置,而且为了标明其重要性,公皙兰同学甚至还在旁边用蘸上鸡血的毛笔写下‘重点,要考!!!’
公皙曜原是宫中宠妃——刘贵妃的儿子,同时也是皇帝最喜爱的孩子(不论男女,没有之一)。
所以,公皙曜自一出生开始便受到父皇母妃无限的宠爱,甚至皇帝还亲自为他取了名字。
《释名·释天》有载:耀也,光明照耀也。可见,这个“曜”字亦足以证明他对公皙曜的重视。
小时候的他格外可爱,总是追在哥哥姐姐后面,奶声奶气地说话。囿于公皙曜过于受宠,哥哥姐姐们即使不愿意,也只能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和他玩耍,生怕玩耍时发生什么意外,致使自己受罚。
公皙兰比公皙曜还小两岁,又因为自幼便不甚受宠,阖宫饮宴也很少参加。因此,终日和母亲在暮兰亭做伴的他倒是很少与公皙曜见面。
但在公皙曜七岁以后,他孤独的生活泛起了些许涟漪。不知自何时开始,公皙曜常常找上门来,邀请公皙兰出来玩。
见到公皙曜愿意找自己的孩子玩,萧氏自然高高兴兴地把刚满五岁的公皙兰送出门外,甚至还让他带上一碟糕点,这碟糕点乃是皇后娘娘前一日生辰时赏给六宫的,时下长安城最受欢迎的“芳华酥”。
这碟糕点做得极为精致,淡粉色的糖霜似桃花般三三两两撒在乳白的淡奶酪酥上。芳华酥刚发下来时,公皙兰睁着墨丸似的水灵灵圆溜溜的眼睛,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自己碰翻这美好的,易碎的,只属于九天仙人的物什。
只是,好景不长,涟漪似乎只是大浪的前兆。待秋风日渐萧瑟,将宫外金灿灿的银杏叶送进寂寥的暮兰亭,萧氏开始发现公皙兰从外面回来时,脸上不再挂着明媚的笑容,而是默默紧抿着小嘴回到自己房间。
萧氏有些疑惑,她以为公皙曜和公皙兰可能在玩耍时闹了点不愉快。待白菊开败的重阳节后,公皙兰愈发沉闷,甚至一听到公皙曜邀他出去玩,便只会躲到萧氏后面,紧紧拽着萧氏素白的裙子不肯放开。
本着谨小慎微的处事原则,她告诫公皙兰凡事要让着哥哥,不要做无谓之争,谁知公皙兰听了此话却开始嚎啕大哭。
萧氏见他这般不听自己的话,加之又联想到以后公皙兰要一个人面对这充满血腥的皇宫,一时又急又气,便发了狠,将他在寒冷逼仄的柴房关了一夜。
说是一夜,关进去不到一个时辰,萧氏便忍不住跑到柴房门口,一边听着公皙兰哭,一边自己蹲下小声抽泣。
她恨自己没有本事保护好孩子,就是孩子受了委屈也只能让他默默忍受。
初冬将至,偏僻的暮兰亭更是寒冷。如刀子般的寒风不时挂过萧氏年轻却憔悴不已的脸庞,将泪痕风干成一道道难看的条纹。
第二日,萧氏就病了。平时由于粗活不断本就身子不好的她,遇上如此寒冷的一夜,更是结结实实病了一场。年幼的公皙兰便整日趴在床榻前,强忍着眼泪用稚嫩的小手扭去帕子上的水,为母亲一遍又一遍换掉附在额头上的巾帕。
哪怕公皙兰再怎么小心细致地守在床榻前侍奉,但年幼的他又不是太医,不知如何用药,更不可能拿到药材。萧氏终究落下了难以挽回的病根。
待萧氏身子好转一些以后,也不愿意公皙兰再出去玩了。她怎会不知道公皙兰性子软弱,多半是受尽宠爱的公皙曜过于霸道,欺负公皙兰,公皙兰才会不愿与他一同玩耍。
只是萧氏怎敢与公皙曜母子撕破脸,每次公皙曜找上门来,便只得推脱公皙兰生病不宜出来,以免过了病气给公皙曜。
日子一长,寻常宫女太监也能猜出七八分其中蹊跷,闲言碎语便传到刘贵妃耳朵里。
萧氏被刘贵妃派来的嬷嬷一顿斥骂,只垂头默默不语。公皙兰心中十分不忍,跑上前来道:“嬷嬷不必多言,原是前几日我感病怕央及五哥哥。先下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出来与五哥哥一同玩耍。”嬷嬷看他这般言辞恳切,倒不好与他疾言厉色,当下便没了脾气,只好告辞。
公皙兰又开始接受公皙曜的邀请,与他一同玩耍。次次回来,他的脸上都挂着并不发自内心的笑容。每每萧氏欲问,公皙兰都一概以“五哥哥待我很好,母亲不必挂心”堵住萧氏的嘴。萧氏虽有些许疑惑,但看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倒也渐渐放下心来。
直到有一日傍晚,公皙兰回暮兰亭。
日落,残阳如血。此刻正处于天地间晦明不分之时,公皙兰逆光走到宫门口。自额头创口汨汨流到脸上的血污如同打翻在白色宣纸上的猩红赤墨,张牙舞爪地爬满他苍白的脸,唇边缓缓溢出一小股顺着光滑白皙的脖颈而流下的血。
他的瞳孔了无光线,唯余一片骇人的漆黑。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勉强撑着走了几步,然后倒在了放下手上活计,匆匆赶来的萧氏脚前……
这是陆高醒来时,装着失忆,从他榻前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那里了解到的,公皙兰童年经历中的,最可怜的一桩。老嬷嬷看他醒来时一脸迷茫,还真以为他脑袋受了什么伤,忙不迭地讲了好些他从前经历过的事,想唤醒他的记忆。
后来“公皙兰”假装恢复了些许零星记忆,却仍对从前之事装得并不十分记得,这才将小抄一点点地完善建全。
思及这些前尘往事,公皙兰不免恍了恍神。直到不耐烦的公皙曜大步踏了进来。
公皙兰连忙站起向公皙曜行礼。待礼毕,公皙兰抬头,一位周身穿得极高贵的公子映入眼帘。
公皙曜似乎将父母皮相的优点全袭了来,脸似父般生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五官却似母般精致如画,使人看了便轻易移不开眼。
看见这般人物,公皙兰也不免呆了片刻。很快,他不自然地移了移视线,便看见此刻公皙曜踩的那块青石板,正是公皙兰当年摔倒的地方。
当日,公皙兰的血止不住地流出,仿佛要带走他全身的温度。额头的血是流的最多的,将他倒下的那块地染得猩红可怖。哪怕历经积年雨雪冲刷,青石板间令人胆寒的红,终究再也洗不掉了。
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但听嬷嬷讲了这许多过往之后,陆高到底也为公皙兰忿忿不平。他稳了稳声线,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说:“五哥此来,所为何事”
公皙曜有些诧异,这个老九平日里见了自己,都如老鼠遇上猫般恨不得立时逃脱。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疑惑归疑惑,公皙曜又摆出先前傲慢的样子:“怎么,你既受了伤,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能来看一看真真如你母亲一般不知礼数!”
这话说得公皙兰在心里冷笑不已,心中更加确信此前害自己摔破脑袋的奴才便是他指使的,恨不得立刻将此等不要脸之徒轰出暮兰亭。
公皙兰暗暗咬了咬牙,缓缓开口道:“五哥哥能来看我,我当然欢迎了。只是先下身体依旧不适,恐不能好好招待五哥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素日最善于找茬的公皙曜也挑不出一丁点错来。公皙曜暗暗心惊:“自己那个对谁说话都唯唯诺诺的弟弟,似乎不一样了……”
公皙曜斜斜横了他一眼:“这样最好!我走了。”
“五哥哥慢走。”公皙兰恭敬垂首行礼,脖颈却以一种青竹般不屈的姿态面对公皙曜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