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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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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始二十四年,西漠。
雨桑部落。
年仅七岁的桑月第一次接触蛊虫,这将是在之后一直陪伴她的东西。
虽然以前从未练过,但她生来天赋极佳,且被族叔教导过,因而上手的极快。
一天的练习下来,她是所有少女中表现最好的。
在西漠,女子因为比男子在养蛊方面更有优势而地位更高,族里大多被培养的也都是女子。
长老们对她们分别进行指教后,让她们去休息。
“虽然时常告诫你们要勤勉,但练蛊一事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做好的,重在日积月累,你们切不可急功近利而损害了自己的身体,到头来得不偿失。都回去吧,明日再来。”
“是。”
桑月跟着人群也转身要走,却被喊住了。
“桑月,你留下。”
“......是。”桑月停下脚步。
眨眼间众人都走光了。
“知道为什么只叫你一个人留下吗?”
“不知道。”
“再过几年便又是选圣女的时候了,各个部落虽然看似平和,却因强弱之分而有所区别,我们兰明已许久没有出过圣女了。但今天,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桑月虽然理解长老的话,但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信心。
“你不用紧张,尽自己所能就好,这才刚开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会竭尽所能教导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后的几天你都留下多练一个时辰,可否愿意?”
“我愿意。”桑月点头。
“好,乖孩子。”
小小的桑月就此承担起了整个雨桑部落的期望,等着有一天能够在兰奇的斗蛊中胜出。
接下来的几日桑月都变得更加勤奋,每日都会多留一个时辰,长进了不少,同时很快被其她人发现了加练一事。
“桑月,你每天都迟一个时辰才走,是不是长老们偷偷额外教导你了?”
都是半大的孩子却不乏早熟的,知道不能找长老理论,便来诘问桑月。
“我......”,此时的桑月还没有之后的老练,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幅样子落在其她人眼中便是默认。
“好啊,我们都是一道来的,也不知你投机取巧干了什么,才引得长老的注意,你若是聪明些,就赶紧自己认了吧。”
“我没有......”,即便她如此说,少女们也不再相信她,反而开始孤立她,其中态度尤甚的是一个叫桑漓的女孩。
桑月记得她,不仅因为她是她们中唯一一个来自另一部落的女孩,还因为自己被族叔桑黎长老教导时也见过她,她还有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哥哥,叫桑溶。
日子就在一天天练习中过去,直到某一日长老们又将她们叫到一起。
“你们对蛊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接下来会有一场考核,你们需要自行去寻找,能够帮助你们修炼的蛊,它可以不那么强大,但尽量要长寿,至少能存活到你们及笄。在寻找的过程中,不仅是对你们的考核,更是帮助提升你们的悟性。时长一年,你们有大把的时间,一定要找到最合适自己的。”
长老们谆谆教诲着。
“好了,去吧。”
少女们纷纷离去。
这将是她们养蛊中重要的开端。
桑月也踏上了旅程。
她并没有像其她一些少女一样留在西漠寻找,也没有像其她人一样向那些族中有经验的长辈问询讨要,事实上她也没有亲近的长辈。
她真真正正地将此当做一场不容差错的试炼,甚至翻山越岭,去往极远的迷雾森林,不惜赌上性命。
东域的边境,有一座人迹罕至的森林,因为雾气弥漫,鲜有人能活着出来,被称为“迷雾森林”,也是心照不宣的禁地。
元昊如今深陷此地,只是一个意外。
如果父皇没有决定来附近的麓山围猎,如果母妃没有盛宠到遭人嫉妒的地步,如果他没有一时头脑发热与大哥比试,如果他的侍卫没有那么的废物......他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惜没有如果。
九岁的元昊因为生在宫中已懂了不少事,他决定回去查出那个暗中对他的马下手的人并处理掉后就好好培养一些暗卫。
当然,如果他活着回去的话。
已是深秋,天也黑得早了些,元昊靠坐在一棵树后,早已饿了许久,看着眼前已死的马,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但一想到这马生前不知吃了什么发癫的药,可能对人体有害,不得不歇了心思。
而这森林里的其它东西他又不敢随意触碰,稍不注意便会出人命。
百无聊赖间,他随意撇了根树枝晃悠,丝毫没注意一个小小的、胖胖的虫子对他伸出了口器。
起初他无甚反应,直到等肚子饿过了不再叫之后,身体上的痛苦才更加明显。
元昊只觉得头痛胳膊痛,哪里都痛,可真要说是哪个部位却说不上来,一阵阵的,连带着身子都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慢慢地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蠕动。
他不知道,原先那只虫子是非一般的蛊虫,此时进了他的身体已经产了不少卵,若是再过个把时辰还不得解,那东域的四皇子便要殁在这里了。
元昊疼得浑身冒汗,眼睛都难受得快要睁不开,意识混沌间,好像听到了铃铛的声音,仿佛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出现在面前,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便彻底晕了过去。
“救......”
桑月在森林中找了半日,也见过了不少蛊虫,但总觉得不大满意。
她再往深处走时,便看到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靠着树抽搐着身体,应是难受至极,很快就晕了过去。
到底是天性善良,本着能救便救的心态凑近了瞧,倒是给她看出些门道来。
原来是中了蛊。
桑月放了一半的心,仔细观察半晌,甚至不惜上手扒了少年的衣服,又斟酌了半天,才开始动手引蛊出体。
她是第一次,手都在抖着,心里也不大有底,但好在平日学艺精湛,费了些功夫将蛊虫取了出来,关在了早先备好的小瓶中。
别说,这个蛊虫看着还不错。
桑月动了心思。
约莫晕了一日,元昊才悠悠转醒,他是被冻醒的。
桑月扒衣服熟练,但给人穿衣服就难了,尤其还不是他们西漠的衣服样式。
她只能随便给人盖上了,再生堆火,已是难得的体贴了。
她原本想转身就走,但思及瓶中的那个蛊虫,还是留了下来。
元昊醒来看见坐在一旁的少女,心里想着之前一幕果然不是幻觉,匆匆把衣服穿上,一边问着:“是你脱了我的衣服?”
“嗯。”桑月点头,没有否认。
“你......你怎么能这样。”他在东域还没见过这么不知羞的女子。
“为了救你。”桑月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一见到里面的虫子,元昊便不在意别的了,他凑近了细看,那东西不知是不是吸饱了他的血,如今待在瓶底一动不动像在睡觉。
“这是什么虫啊?”他第一次听说会钻进人体的虫子。
“一种蛊虫。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西漠虽然会在书中记载许多蛊虫,但天下之大蛊虫种类繁多,也未必完全。
“蛊虫是什么啊?”元昊觉得自己以前念的书都不够用,太多的问题都不明白。
“......”,桑月看他一副好奇的样子,耐着性子讲解了一番。
“那它现在从我身体里出来了,我身体里不会还有它的种吧?”
“不会,我刚帮你除得很干净。”
元昊放下了心,“谢谢你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来到这里啊?”
桑月心思单纯,也没有隐瞒他,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那它”,元昊指着瓶子,“可以吗?你能带它回去交差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它进入你的身体后你的感受?”
“......”,这难免让元昊又回忆了一番之前的痛苦,但他看着眼前充满着渴望的女孩,还是细细说道了出来。
“......就这样,真的很痛苦。所以即便你能捉住它,但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能被它给钻了空子。”
“我知道的。”已经和蛊虫打了段时间的交道,桑月依然不敢小瞧这些看着弱小的生物,稍不注意便会被反噬。
元昊看着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年长一岁便要承担起照顾他人的责任。
“对了,你有没有吃的,我好饿啊。”没过一会儿,他便撑不住做“兄长”的姿态,不得不开口。
“有,给你。”
自小锦衣玉食的元昊此刻也不管食物的粗糙,手拿着直往嘴里塞,最后勉强吃个半饱便停了。不行,他吃太多万一剩下的不够桑月吃了怎么办?
然后他装作饱了的样子,与桑月说话转移注意力,也将自己的过往大致说了一番。
“你们东域有很多好玩的吗?”年纪不大的孩子最是容易惦记别人家有趣的东西,桑月也不能免俗。
“有啊,好多好多呢。”元昊又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试图将眼前的少女拐回自己的宫里。他要是有个妹妹多好啊,宫里其他庶妃生的都是儿子,尤其是最近老在他跟前碍眼还抢他东西的六弟,烦死他了,一点都没有女子好。
可最后他说了半天,桑月依然很向往,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还是得回到西漠去,再过几年还要选圣女,我不能让长老们失望。”这是她心中一直渴望做到的,不然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此地。
“啊?哦。”元昊瞬间又心冷了下来,也是,他不能强求别人,母妃教导过他,强扭的瓜不甜。
这么想着,他又开始想母妃了,此刻他没了踪迹母妃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又平白给了别人冷嘲热讽的机会。他一直都知道,母妃虽然受父皇宠爱,但有时又不得不面对那些暗地里的冷刀暗箭,他又不怎么得父皇喜欢,只能努力强大自己,不给母妃拖后腿,以后也能反过来照顾母妃。
他一直都是皇子中最懂事的,或许也是如此才让父皇不在意他。
“不过没关系呀,以后,嗯,如果我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来东域看你的。”桑月看着他低头失望的样子,出声安慰。
“好,你可不许骗我。”
“嗯,我以部落烟罗神的名义保证,不会骗你。”
“那就说定了,你要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元昊此时还不知道,待桑月之后再来东域,他是以一国之后的尊荣招待她的。
彼时他们年纪还太小,许下承诺,却不知很多事并不能随心所欲,由人做主。
在迷雾森林里待了五日,元昊终于还是和桑月告别,跟着寻来的侍卫回去了。
他以为他们之后很快就会相见,可待到他替父皇作为东域使者出席九国宴再见到桑月时,那个人却已不记得他。
他试探过,却一无所获。直到他见到了桑溶,隐约明白了,又忍不住替桑月担忧,她孤身一人在西漠也不知过得好不好,身兼圣女一职应是极其累人吧,他总觉得少年时她没有这么瘦。
想着想着,他原本纯粹的心思便不知不觉变了味。
他好像......再难将她当妹妹来看了。
却说那头,桑月又在迷雾森林待了一月,又见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蛊虫,才踏上了归程。
回到西漠,她已无暇再去关心其她人的成果,又是刻苦练了多年,到了选圣女的时候。
临行前,她与桑漓一道同桑黎长老告别,桑黎是她的族叔,也是桑漓的叔父。她们一个代表雨桑部落,一个代表明桑部落,一同前往兰奇。
大比上,她赢得彻底,成了当之无愧的新任圣女。她被留在兰奇部落祭拜烟罗神时,桑漓放弃了圣侍的位置回到明桑部落自尽了。
这一切桑月并不知情,此时她已被冠以绮姓,待到返回原部落再行祭祀后,便是真正的西漠圣女了。
而此时的桑溶看着自己亲妹妹的尸体,心痛不已,他看了桑漓遗留的书信,上面写尽了她的不甘,她只是不能容忍早就被区别对待的桑月如此轻易地夺走了她万分渴望的位置,圣侍?她才不稀罕,难道要她去卑躬屈膝看桑月是如何发号施令的吗?她不,她绝不会这么做,宁愿一死。
桑溶颤抖着手将妹妹和那封遗书埋了起来,然后冷笑着想出了一个恶毒的法子,他不会让绮桑月那么容易地死去的,他要让她痛不欲生,为妹妹的死担责。
于是他凭借着不俗的武功从长老那里偷走了忘忧蛊,然后趁着绮桑月回雨桑部落祭祀的机会,混在人群中对她下了蛊。
犹觉不够,桑溶特意拐弯抹角地提醒了叔父桑黎一番,借着他的口让绮桑月察觉自己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祭祀完后,绮桑月去拜别桑黎长老,这一去,便是山水难相逢了。
桑黎拉着她多聊了两句,突然问道:“对了,你幼时的蛊虫是在哪里寻到的?这么多年了,依然活着,确实难得。”
绮桑月张了张嘴,本该是顺口而出的话此时却戛然而止,“呃......在哪里?我也记不得了。”
“......胡闹,那么重要的事怎会记不得?你正值年轻,那会子也该有记忆了,若是不想说也不用骗老夫。”
“不是,我哪里会骗族叔呢,只是......我真的不记得了,一点也想不起来。”
此话一出,连一向冷静的桑黎都拧了眉头,“当真?不行,让老夫先替你诊治一番。”他们部落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位圣女,当然不能就此不管。
桑黎郑重地为绮桑月察看了一番,脸色便不大好了。
“族叔,怎么了?”
“你应当是中了忘忧蛊,难怪自己察觉不到,只是此蛊无解,却是难办了。”
闻言绮桑月垂了眉眼,她失去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已是几年前的旧事了,这本也没什么,可她心里总觉得难受,越想头越痛。
桑黎不忍看她痛苦,宽慰道:“无妨,你别再去想了,如今你已是圣女,伤了身子才更得不偿失,至于解蛊的办法,老夫替你想。”
“族叔......”
“没事,你不必介怀,老夫一把骨头了,也是该找点事干,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尽管去兰奇当你的圣女,我就在这里查阅古籍,总能想到办法的。”
最后兰奇的随侍前来催人,绮桑月不得不向桑黎辞别,就此离去。
她由此也不知道,桑黎翻遍了古籍还真找到了破解之法,只是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便先一步撒手人寰,关于此蛊的所有手札也被桑溶拾去,全都付了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