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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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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出征那天,司天台的人选的是个黄道吉日。
皇上亲赐了虎符,调了十七万大军,摆开了祭坛,杀了三牲祭旗,在广场上对着万人宣念了战斗檄文。
成了仪式之后,几驾马车送了监军太监和文史,后面跟着看不清边际的骡子拉着粮草储备,一路遥遥的马队跟着大军,向着边境出发远去了。
景云骑在马背上,最后一次回头望了眼京城。仪式结束已经是黄昏,军营的围墙远远的连着皇宫的朱墙,箭垛顶的茅草和皇城的琉璃金顶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彤云在皇城两边的间隙里排开。天上没有鸟在飞,只有烈日卷着晚霞,一点一点的变换着瑰丽的色彩,渐渐沉寂了下去。
有史官挥笔在纸上写下:“耀灵八年八月,将军景云带十七万大军出征,往枫华城抵御入侵。”
两个月后,景云来到了他阔别了多年的小城。
大军驻扎营寨时已是黄昏接近傍晚,城里面出来了不少人来看热闹,挤着挤着想看自己的样子,景云觉得有些好笑和有趣。他首先就去拜访了一下王婆婆,老人家拉着他的手高兴笑个不停,直说当年的老人没剩下了几个,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见上景云一面。还说自己的小孙子不像将军那样喜欢习武,是去读了书,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垂文”,她也不懂,应该是个好意思,近几年总想着考到京城当官,可以日日见到自己从小就敬佩的将军。只是学的不太好,总是落第,不好意思来见将军。
景云想和王婆婆说,京城和去朝廷当官不是她孙子想的那样美好,但是想想又觉得算了。这个少年和他当年一样,都想着去天子脚下建功业。只是那皇城不是皇城,朝廷不是朝廷,去了也没有意思,徒增烦恼罢了。
和许久未见的王婆婆聊完了天,还获得了一篮子鸡蛋,景云准备再去看看别的地方,就回营地,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爆吼:“白恣!!你他娘的又在干什么!”
被吼的那个拎着一篮子已经碎了半篮子的鸡蛋,丝毫不气弱地吼回去:“不就是半篮子破鸡蛋吗!你没吃过鸡蛋?瞎他妈喊叫什么!吓老子一跳。”
景云瞬间觉得头大,虽然他也挺在意这篮王婆婆给的鸡蛋,一看就是废了不少心思攒出来的还鸡蛋,但是他还是不太想和这两个炮仗杠上。
他有些想不通,这两个人,一个刚开始是荒村村里养不活被收留来的孩子,瘦的像肉干一样,差点以为养不活;一个是自己跑来寻死觅活也要参军嚷嚷自己要是回去就会被打死的青年,两人年参军的日子隔得较远,但是纪差的不大,不知道为什么从一见面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对旁人到还好,但是两人聚在一起就要出事,每天大事小事都能杠上一嘴,从鸡皮蒜毛吵到军机要事,鲜少意见统一。军中上下谁都不想在这两个副官吵嘴时找他们说上一句话。
景云决定自己亲自去制止他们,他走过去吩咐道:“长平,你去看看监军都安排好了帐篷没。那些太监事多,好好准备着,别让他们揪住了事端起事。”
长平止住了骂人,低头应了一声是,行了礼准备退下,但是临走前还不忘瞪了白恣一眼,白恣看到了瞬间炸起来准备继续骂人,景云回身踹了他的腿一脚,白恣被踢得跳了一下,躬身行礼道:“将军。”
景云看着那篮鸡蛋,说:“叫你拿个鸡蛋,怎么还能打碎了?”
白恣立马辩驳道:“这鸡蛋也太娇气金贵了,不过刚才人多挤了下,她就能碎上一半。将军,鸡蛋这东西您要多少有多少,在意一个乡村老妇的做什么,属下觉得她的鸡可能都不大干净,生的鸡蛋也不见得有多好,碎了就碎了。”
景云有些生气,拉下了脸色,纠正道:“给鸡蛋的王婆婆对我有养育之恩,你对她说话恭敬些。乡村老妇这种话再叫我听到你就去帮她养鸡扫鸡窝收鸡蛋,不必再来我这里做副官了。”
白恣听了,立马认错:“将军!这可不行,属下不再说就是了。”他抱紧了剩下半篮子鸡蛋,往长平离开的方向看了看:“长平那小子去给监军安排住处也真是苦差事,属下今天瞅那几个太监从车里出来,啧啧啧,瞧瞧那样子,一枪打过去人都能折成三节,名字也奇奇怪怪,小怀子小庆子的,跟叫叭儿狗似的。”
景云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道:“那些监军要安排好,都是朝里那位的手下,亏待了有咱们受的。”
白恣应了,抱着鸡蛋想了想,说:“那属下把鸡蛋给放到帐子里去,再去给将军擦擦枪和披甲。青阳我去看看它,也该喂喂了。它脾气大着呢,换了棚子怕是不好好吃草料。”
景云道:“去吧。”自己踱着步登上山岗,看山那边月亮旋着乌鸦升起,再远处是黑暗一片,没有人烟,也没有营帐的火光。
山的轮廓在夜里面是更加乌沉沉的黑,只有边界处被薄薄的月光稍微撒了一点莹白,可以看的清楚高大松树微微带刺的枝桠。景云试图把目光看得更远一点,只是山的那边还是绵延不绝的山,月亮的光只够照亮它周围一小片的云朵。他有些颓然地收回了眼,北边是京城,是老将军正在养老的地方,只是他现在看不到了。
夜风有些凉,吹得人精神有些抖擞。景云挥了挥手让后面跟着的士兵都退下去了些,自己一个人站在山头,撑着身边的一课枫树,往下面看了看。下方应该是有一片湖的,他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经常跑到这里来,往下面扔些小石头,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水花。那片湖蔚蓝蔚蓝的,深深得像是一颗上好的蓝宝石。从山的另一边还可以绕下去玩水,那湖边长满了芦苇,到了秋天成熟的时候,金黄的太阳能把整只苇花照透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发出耀眼的白色光晕,很是漂亮。
他一个人看着下面的黑暗,似有似无的水声,叹了一口气。当年的日子再也回不去,自己如今重回了故地,也再也不能像当年儿童一般的恣意玩乐了。
景云独自在山岗上站了许久,抬着眼无目的四处看着。远远的,暗淡银色的月光下远处似乎有个黑点越来越近,景云眯了眯眼睛,从回忆里拉回思绪,有些好笑的想着自己是不是老了,行军了几个月就眼花了。突然有轻微的“夺”的一声,那黑点电光火石一般冲到了他胸口前,倏地一钻,前端反起的月光刹那间一闪就没入了肩头,景云晃了晃身子。
他的眼前好像飞来了一片铺天盖地的乌鸦,那群乌鸦扑闪着翅膀仿佛飞的越来越近,直直地遮住了眼帘,近了往脸上展开了羽翼一盖,景云眼微微一黑,身子虚得一下跪就倒了下来。
身后有人大喊:“将军中箭了!!军医!!军医!!快来人!!来人!!”
山岗后面,一人一马黑衣猎猎在月光的暗处疾行。他的手心有点微微的出汗,因为他刚刚射中了耀灵如今威名正盛的大将军。
树林层层的在他身后疾退,刚惊起的林鸟还没有落下,前面又飞起了新的一片。
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任务居然这么容易就达成了。“多亏了有那阉人来报信。”黑衣的潜行者边往回赶边想,“耀灵这回真的算是要完蛋了,朝廷里面的人装模做样这么久,自己人到打起自己人来了。”
他一路奔驰到了营地,回了自己的统领已经得手,射中了那景云的右肩。
哥舒昶高高地坐在铺满了虎皮的大椅中央,雪白的虎腹毛衬得他的一头红发更加耀眼,他身上穿了哥舒族风格的大衣,有着各种琥珀一样的宝石缀满了衣角,暗金的纹饰敞着领子披在肩膀上,领口上的雪白皮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扫在脖子和下巴上。
黑衣的射手汇报完垂下眼准备退出去,哥舒昶在上面带着笑意开口:“好生送监军大人出去。”
射手笑着应道:“是。”
小怀子半张白生生的脸在兜帽下一闪,也笑着回:“咱可担不上昶王的一声大人,不过是一个送信的。况且您保了这场仗会胜,咱也好在自家师父面前得脸进官不是。”
哥舒昶摸了摸胸前配饰的琥珀,换了个坐姿道:“我这弟弟……本以为早就死了呢,没想着还能在耀灵混出来了做个将军。那也是我们哥舒一族的血脉好,一个杂种也能混成今天这样。”
小怀子躬了下腰,恭顺地道:“大人的家族自然不差,您和您的父王都英明神武,无人能比。只是咱得告个罪,要先走一步了,免得被军营里面的那些人发现。大人不知道,那个叫长平的副官看得可严,咱不能被他抓住了。”
哥舒昶点了点头,扬了扬手示意,看着手下送了小怀子出去,慢慢地说:“长平……啊……”自己出了一小会儿神,过了一会儿,他唤来军师和手下,吩咐道:“我刚见完对面那个报信的,按他说的话,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兵,设一支军队引对面到城外,设埋伏等待。在枫华城外秋叶湖设营,山口封锁,就留一条路出入,前沿阵地加大兵力,一定要守住。滚石和檑木都准备好,山谷不可破。剩下的兵分三路,依次进攻。趁我那弟弟伤了,打不持久,先攻他几个据点。枫华城我必拿下,此后一路向北,攻破京城。皇帝老儿位子坐了太久,忘了自己该怎么守江山了。我好抢了他的位来坐坐,也尝尝这当皇帝的感觉。”
手下领了吩咐退下,哥舒昶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坐了一会儿,取了案上嵌了宝石的匕首,“夺”的一声定进了地图上枫华城中央营地。
他看着图纸的裂纹渐渐笑了:“景云……我看看你怎么守住这危城。”